一、延绥镇·饵变
盯梢的那两个可疑汉子,行事极为老练。他们昼伏夜出,专走最难行的山脊、谷道,几次险些摆脱跟踪。胡队长派出的夜不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如影随形,勉强咬住。
五日后,目标进入山西境内一个名为“三岔口”的偏僻村落。这村子位于几条山道交汇处,人员往来复杂,常有行商、猎户、乃至不明身份者歇脚。两个汉子在村里唯一的小客栈住下,一住就是三天,每日除了在村里闲逛、与人搭讪,并无特别举动。
“他们在等什么?还是发现了我们?”胡队长有些焦躁。人手有限,长期在外潜伏风险也大。
林舒盯着简陋地图上的“三岔口”,沉吟道:“若真是‘黑鹞子’的人,行事必多疑。他们可能在试探风声是否准确,也可能在观察有无尾巴。更可能……这里本就是他们一个联络点,在等进一步的消息或接应。”
“那我们……”
“不能急。”林舒道,“既然他们停了,我们的人也暂且稳住,只做远距离观察。同时,让韩老兵联系的那两位商户,设法从山西那边打听一下,最近可有陌生少年出现的传闻,或者有无其他可疑人物在三岔口一带活动。”
命令传下,继续等待。塞外的冬夜漫长寒冷,潜伏的夜不收们靠着冻硬的干粮和皮囊里结冰的水硬扛,不敢生火。
第七天夜里,情况突变。
三更时分,小客栈后院马厩突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惊起整个村子。混乱中,那两个汉子趁乱牵马冲出,却不是按原路返回,而是折向西北一条更为隐秘、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小径!
“追!”负责盯梢的小组头目当机立断。火起得蹊跷,目标行动突兀,必有变故。
追踪变得更加艰难。那两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在漆黑的山林中穿梭如履平地。夜不收们拼尽全力追赶,距离却渐渐拉大。就在即将失去目标时,前方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
夜不收们心头一凛,迅速包抄上去。只见月光下,那两个汉子倒在血泊中,已然毙命。旁边站着三个蒙面黑衣人,正迅速在尸体上摸索。发现夜不收靠近,黑衣人毫不恋战,身形一晃便没入黑暗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灭口!”赶到的夜不收头目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检查尸体,两人皆是被利刃割喉,一击致命,身上除了少许散碎银两和普通路引,再无他物。那形状特异的行囊也不见了。
消息传回延绥镇,郭琮和林舒面色凝重。计划出了意外,鱼饵被更凶猛的“鱼”吞掉了。
“黑衣人是谁?‘黑鹞子’发现自己的人被跟踪,果断灭口?还是……另有势力插手?”郭琮眉头紧锁。
“灭口者训练有素,行动果决,不像普通马贼。”林舒分析,“而且,他们似乎知道我们会跟踪,选择在那个时机地点动手,既能摆脱我们,又能清理痕迹。”
“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
“未必是高层,但消息可能从某个环节泄露了。”林舒语气沉重,“或者,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警觉,早就发现了风声是饵,将计就计,反而利用这次接触,清理了可能暴露的线索,同时警告我们。”
计划看似失败,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证实了“黑鹞子”势力触角可能深入内地,且其行事狠辣、反应迅速。更重要的是,暴露了可能存在第三方势力(黑衣人)的干预,使得边镇局势更加诡谲。
“看来,钓‘鱼’不成,反倒惊出了水下的‘鳄鱼’。”郭琮揉了揉额角,“此事需密奏朝廷。另外,边镇内部,也要暗暗梳理一番。”
林舒点头。他想起皇帝那句“边患未靖,勾结未除”。这勾结,恐怕不止于马贼与鞑靼。
就在此时,门外亲兵急报: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报,直送林大人!
二、扬州·孤注
裴世珩遇刺受伤的消息虽极力隐瞒,但似乎仍被某些人探知。接下来的几日,行辕周围的眼线似乎少了些,但气氛却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裴世珩加紧整理证据,准备对几个最主要目标发起最后攻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雨雪交加的深夜,敲开了行辕侧门。
来人自称姓赵,原是盐运司下设某盐仓的副使,官阶卑微,却掌握着一套至关重要的“暗账”。这套账册详细记录了近年来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乃至直接盗卖等手段,流失官盐的具体数目、经手人员、以及最终流向和分润比例,其中赫然牵扯到数名盐运司高级官员、地方卫所武职,乃至个别朝中人物的亲信门人。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赵副使跪在裴世珩面前,面色灰败,却眼神决绝,“但小人一家老小,日前已被不明身份之人监视,小儿昨日下学途中险些被马车撞倒……小人知道,这是灭口的先兆。求钦差大人庇护小人家人,小人愿交出全部账册,并出堂作证!”
裴世珩仔细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关键证人”。此人神色惊惶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不似作伪。他交出的几页账目样本,笔迹、印章、关联人物都与之前调查线索吻合,极为可信。
“你为何此时才来?”裴世珩问。
“小人……原本存着侥幸,也想待价而沽。但近日风波越来越紧,小人接触到的人接连出事。前日得知钦差大人遇刺,小人便知,对方已开始最后的清场。再不来,小人与家人恐无生理。”赵副使叩头不止,“求大人开恩!”
这是个重大突破,也可能是致命陷阱。裴世珩迅速权衡。对方狗急跳墙,开始清除隐患,这赵副使或是被迫出的“卒子”,或是走投无路的“弃子”。无论如何,他手中的证据至关重要。
“你的家人,本官会立刻派人秘密接应,妥善安置。”裴世珩沉声道,“账册何在?”
“藏在城外一座废弃河神庙的神像底座内,只有小人知晓具体位置。”
事不宜迟。裴世珩当即调派最精锐可靠的护卫,由赵副使带路,连夜冒雨出城取账册。同时,他亲笔写下密奏,将此事飞报皇帝,并请求加派可靠人手护卫证人,以及准备应对可能因账册曝光而引发的剧烈反弹。
他知道,拿到这本账册,就等于握住了打开扬州盐案最后黑匣子的钥匙。但也意味着,最后的决战,随时可能爆发。
三、京城·波澜暗涌
澄清坊林宅,那位留下定金的管事再次登门,这次态度更加热络,不仅带来了后续的定金,还暗示其主家能量颇大,若生意做得妥当,日后可关照林家京中营生,甚至“官面上的事,或也能说上话”。
林大山愈发觉得不妥,以“边地寻好皮子需机缘,不敢贸然应承”为由,婉转推脱,只收下了第二批定金,言明尽力去找,但不保证成色与时间。那管事似有不悦,但也没再强求,只道“望林掌柜上心”。
此事让林大山和柳秀娘心中警铃大作。他们越发觉得,这生意背后不简单。林大山连夜给儿子写信,详细说明情况,询问边地皮货详情与禁忌,并叮嘱儿子在边镇一切小心。
几乎同时,沈清源整理“祥瑞”记录的事,不知被谁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某位喜好祥瑞、以此固宠的妃嫔宫中近侍耳中。虽未直接针对沈清源,但一股“有人蓄意质疑天眷,动摇圣心”的阴风,已在某些角落悄然吹起。那位曾询问过沈清源的户部李主事,在一次部议后,特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近日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说罢便匆匆离去。
沈清源心中凛然,但依旧每日按时点卯,认真做事,只是更加沉默。
陆文谦在献县的第一把火——粥棚,勉强维持着。但他清查积案、张贴明晰税赋告示的举动,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县丞、主簿等人态度越发微妙,阳奉阴违。胥吏们虽然当面不敢违拗,但办事拖沓、敷衍塞责。更有地方上的豪绅,开始派人“拜会”,言语间或拉拢、或敲打,暗示“县尊新来,不知地方疾苦,有些事还需斟酌”。
压力如无形的网,悄然收紧。陆文谦不为所动,他利用亲自坐堂审案的机会,快速厘清了几桩事实清楚的田土纠纷,将判决结果张榜公布,赢得了部分百姓的称道。同时,他根据工房呈报的河堤勘察结果,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修堤方案与预算,准备向上呈请。尽管他知道,这方案多半会被以“款项无着”为由打回,但他必须让上级知道献县的实际情况与迫切需求。
腊月二十三,小年。皇帝在乾清宫设小宴,款待近臣。席间,皇帝看似随意地问起今科进士观政情形,特别提到了几个人名,其中就有沈清源和陆文谦。虽只是简单问询,却让陪同的吏部堂官心中暗自记下。
宴罢,皇帝回到暖阁,冯保呈上刚刚以最快速度送到的、来自延绥镇的六百里加急密报,以及扬州裴世珩关于关键证人出现的最新密奏。
皇帝先看了林舒的密报(由郭琮与林舒联署),详细陈述了“钓鱼”计划意外失败、可疑人员被灭口、疑有内部泄密或第三方势力介入的情况。皇帝脸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边镇不宁,内外勾结,竟至于此。”他低语一句,随即看向裴世珩的奏报。看到关键账册可能出现,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冯保。”
“奴婢在。”
“拟旨:给延绥镇郭琮、林舒。所奏已知,边情诡谲,尔等务必慎之又慎。内查之事,可密进行,毋惊扰大局。林舒所请详察边镇水利边防诸事,准其继续深入,所需支持,可据实上奏。”
“另旨:给扬州裴世珩。所请照准,已密令南京守备太监调一队可靠厂卫,乔装前往扬州听用,专司护卫证人与账册安全。着裴世珩拿到账册后,即刻密封,专人护送入京。扬州一应事宜,许其临机决断,但有阻挠办案、威胁证人者,可先擒后奏!”
“再传口谕给北镇抚司:挑选十名精干缇骑,准备随时出京,听候调遣。”
旨意一出,冯保便知,皇帝这是要下决心,在南北两线同时推进,打破僵局了。扬州盐案即将迎来总攻,而延绥镇,林舒那个年轻人,恐怕也被赋予了更重的担子。
皇帝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南北的棋局,都已到了中盘搏杀的关键处。林舒在边塞的风雪中看到了水利与边防的致命关联,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将边镇从单纯的军事防守,转向军民一体、耕战结合新格局的契机。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能撬动那块坚冰。
“传朕旨意,”皇帝最后道,“开春后,朕要巡幸西山,视察京营。令兵部、工部,将近年来边镇防务、水利屯田相关条陈,一并整理呈阅。”
“是。”
风雪夜,紫禁城的灯光彻夜未熄。而千里之外的延绥镇,林舒刚刚读完皇帝的密旨和家中父亲的来信。他将父亲的信小心收好,目光落在皇帝旨意中“准其继续深入,所需支持,可据实上奏”那几行字上,又望向窗外无尽的风雪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