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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新衔重任,岁暖家安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3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林舒自云湖归来后,又在家中安心休养了几日,除却必要的亲友走动,多是闭门读书,整理思绪,陪着父母说话。皇帝那句“过了元宵自有安排”犹在耳畔,他心中虽有猜测,却也不急不躁,静待圣意。

正月十六,元宵方过,宫中的旨意便如约而至。这一次,并非简单口谕,而是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捧至澄清坊林宅的正堂宣读,仪仗俨然,引得坊邻纷纷侧目。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庶吉士林舒,器识宏远,才猷练达。前命观边延绥,克尽职守,参赞军务,肃清匪患,安定边陲;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惠养屯民,实绩昭彰。朕心嘉悦,特颁恩赏,赐黄金百两,以旌其劳。”

宣旨太监声音洪亮,顿了顿,继续念道:“兹念该员年力富盛,勇于任事,着即擢为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兼钦差巡视北直隶河工、屯田事,赐银印一颗,许密折奏事,以专责成。河工乃漕运之咽喉,屯田系军国之根本,积弊颇多,亟待厘清。尔其持宪秉公,悉心稽察,兴利除弊,务使河道安澜,仓廪充实,军民得所。朕寄望甚深,尔其勉之!另,念尔远役初归,特予休沐一月,俾得稍憩,从容筹备。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满堂肃静。林大山和柳秀娘虽不大懂具体官职,但“钦差”、“御史”、“赐黄金百两”这些词却是明白的,知道儿子这是立了大功,又得了天大的信任与重任,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跟着林舒叩头谢恩。

林舒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沉甸甸的,如同接下千钧重担。监察御史虽只七品,却是清要之职,有风闻奏事、巡察地方之权,升迁极快。兼钦差巡视河工屯田,更是将京畿命脉交予监督。银印、密折,是信任,更是赋予他直达天听、独立行事的特权。而那一月假期,看似恩宠,实则是让他有时间深入了解情况、从容布局的深意。皇帝思虑之周详,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地将装有百两黄金的朱漆木匣和一方小巧的银印交付林舒,又说了几句“圣眷正隆,林大人前途无量”的客气话,这才带着仪仗离去。

一时间,贺客盈门。澄清坊左邻右舍、京中相熟的同年、同僚,乃至一些平日并无深交的官员,也纷纷递帖道贺。林宅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林舒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一应对,谦逊有礼,却不过分热络。

待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是掌灯时分。一家人回到内堂,看着桌上那黄澄澄的金锭和那方代表权力的银印,犹觉如在梦中。

“舒儿,这……这官是不是太大了?河工屯田,听着就吓人,会不会得罪很多人?”柳秀娘忧心忡忡,她更关心儿子的安危。

林大山则摩挲着金锭,感慨万千:“黄金百两……皇上这是真看重你啊!舒儿,这差事一定得办好,不能辜负皇恩!但也得像你师父说的,处处小心。”

林舒握住父母的手,温言安慰:“爹,娘,你们放心。陛下信任,才予重任。儿子在边塞更凶险的事都经历过了,知道轻重。这一个月,儿子正好多打听打听,做好准备。咱们家如今日子好了,这些金子,爹娘收着,该用就用,该添置什么就添置,不用省着。”

他将大部分金子留给父母,只取少许以备巡察时的不时之需。又叮嘱家人,日后待人接物更要低调谨慎,莫要张扬。

接下来的一个月“假期”,林舒并未真正闲居。他先是去都察院报了到,领了御史的关防、文书,熟悉了相关规程。河南道监察御史名义上分管河南道(区域),但兼钦差后,其权责便以钦差使命为主,自由度极大。

他大量查阅北直隶历年河工奏销、屯田档案,尤其是永定河、北运河等关键河段的修防记录,以及京卫、亲军各卫所的屯田分布与产出数据。案牍如山,数据繁杂,他埋首其中,试图梳理出脉络,发现疑点。同时,他也通过沈清源(已正式擢升为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了解户部对相关钱粮拨付、核销的流程与常见问题;又暗中寻访了几位曾在工部、兵部任职、如今闲居或致仕的老吏,以请教河工技术、屯田旧制为名,探听些虚实人情。

沈清源已经升为户部主事,得知林舒的新职,既为他高兴,又深为担忧。“北直隶河工屯田,牵扯太广。工部、漕司、卫所、乃至京中诸多府邸,恐怕都有利益关联。你此行,如探虎穴。”他私下对林舒道,“不过,你在明,我在暗。户部这边若有异常钱粮往来涉及此二事,我或可留意一二。”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承诺与支持。

林舒郑重谢过。他知道,沈清源身处户部要害位置,他的暗中留意,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关键线索。

其间,他也收到了陆文谦从献县的来信。信中说,去岁的水利修缮和赋税整顿虽历经波折,但总算有了初步成果,今年春耕形势看好。地方豪强虽仍有怨怼,但见他态度坚决,又有府衙部分官员支持,暂时偃旗息鼓。“县务渐入轨道,然自知如履薄冰,不敢稍有懈怠。闻兄擢升御史,巡按畿辅,重任在肩,弟遥祝一切顺利。献县小邑,不足为道,惟愿他日兄台巡察四方,若经此地,能共谋一醉,再话当年。”字里行间,已透出几分独当一面的沉稳与坚韧。

林舒回信鼓励,也将自己即将面临的挑战略述一二,二人虽天各一方,却彼此勉励,心意相通。

裴世珩的来信则稍晚几日,信中除了祝贺,更多是告诫:“河工、屯田,积弊之深,恐不下盐政。且地处京畿,权贵耳目众多,行事更需慎密。陛下予你密折之权,便是许你‘先斩后奏’之机,然亦须知,此权如双刃剑,用之不当,反伤自身。愚兄在扬州,前车之鉴颇多,深感有时‘雷霆手段’确需,‘春风化雨’亦不可少。望弟察之。” 随信还附上一些他整理的、关于工程贪墨常见手法及稽查思路的笔记,极为实用。

林舒将师友的叮嘱与资料一一消化,心中对即将开始的巡察,渐渐有了更清晰的图景和更审慎的策略。他深知,这次不再像延绥那样有郭琮这样的军事主官作为依托,更多要靠自己周旋于复杂的文官体系与地方势力之间。

一个月假期转瞬即逝。二月中,春寒料峭,柳枝已萌新芽。林舒辞别父母(柳秀娘少不得又是一番眼泪叮嘱),只带了石头和两名都察院拨给的、看上去还算干练的吏员,骑着马,出了京城。

他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直奔某个府县衙门,而是按照事先规划,沿着永定河下游,从看似最寻常的堤段开始,以“勘查河势,咨询民情”为由,开始了他的巡察之旅。

最初几日,风平浪静。所过之处,地方官员接待客气而疏远,提供的账册文书整齐光鲜,陪同查看的河堤段看起来也还算牢固。但林舒注意到,一些陪同的胥吏眼神闪烁,提及某些年份或某些地段的工程时语焉不详;沿途询问遇到的零星老河工或农户,言辞间则多有含糊、叹息,或干脆避而不谈。

他知道,光滑的表面之下,必有暗流。他只是耐心地看,仔细地听,认真地记,并不急于发难。银印和密折,被他妥善收好,并未轻易示人。他更像是一个勤奋好学、不谙世事的年轻御史,在积累见闻。

这一日,他来到永定河畔一个名为“三岔口”的集镇附近。据档案记载,此处三河交汇,水流湍急,堤防最为关键,五年前曾拨付重金进行过一次“大规模加固”。然而,林舒站在堤上望去,只见所谓“加固”的堤段,石料新旧不一,勾缝的灰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与上下游普通堤段相比,并无特别坚固之感。更让他起疑的是,堤内一片滩地上,竟新起了几座颇为气派的宅院,院墙高耸,显然非普通百姓之家。

他指着那几座宅院,问陪同的本地县丞:“此乃何人宅邸?何以建在河滩险地?”

那县丞脸色微变,支吾道:“回禀御史大人,此乃……乃本地几位乡绅的别业。他们……他们也是为守护堤防,就近照看……”

林舒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当年“加固工程”的具体问题,如石料来源、工匠募役、钱粮支用等,县丞回答得越发颠三倒四,汗透重衣。

当晚,林舒宿在镇上驿站。夜深人静时,他听到窗外隐约有压抑的哭泣声和争执声。他示意石头悄然出去探查。片刻后,石头带回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悲愤的老汉。

老汉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青天大老爷!求您给小民做主啊!小民原是前面李家庄的农户,家里仅有五亩河滩地,靠着堤坝。五年前官府修堤,说是要‘加固’,征了我们的地,答应给补偿,另划好地。可补偿银子被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划拨的地更是偏远贫瘠,根本活不了命!我去理论,反被衙役打了一顿,说再闹就抓进大牢!跟我一样的,庄子里有十几户!我们的地,如今就在那几座大宅子底下!那哪里是乡绅别业,那是喝了我们血、占了我们地的恶霸修的!”

老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盖着模糊官印的旧契纸:“这是当年征地的文书,上面写的补偿数目,跟到手的完全对不上啊!大人,您看看,您看看!”

林舒接过那张沾满汗渍泪痕的契纸,就着灯光细看,心中怒火渐升。这不仅仅可能是河工贪墨,更牵扯到强占民田、欺压百姓!

几乎同时,驿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灯笼火把将外面照得通明。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外响起:“里面可是都察院林御史?下官本县县令,闻知御史大人莅临,特来拜见,并为白日县丞怠慢之事请罪!”

来得可真快。林舒目光微冷,收好那张契纸,示意石头先将老汉带到后面隐蔽处。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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