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门外,火把通明。一名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年约四旬的圆脸官员,正满脸堆笑地拱手而立,身后跟着县丞、主簿及十余名衙役。见林舒出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下官本县县令周文禄,不知御史大人今日莅临敝县,有失远迎,更兼白日县丞愚钝,应对失措,怠慢了大人,特来请罪,万望大人海涵!”
态度恭谨至极,笑容热情洋溢,仿佛真是为怠慢上官而惶恐不安。
林舒面色平淡,虚扶一下:“周县令言重了。本官此行,只为勘查河势,咨询民情,非为兴师问罪,原不欲惊动地方。县丞白日陪同,也算尽心。周县令夤夜前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文禄连连摆手,笑容更盛,“大人奉旨巡察,劳苦功高,下官理当侍奉。驿站简陋,岂是大人久居之地?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席,并收拾了干净院落,恳请大人移步,也让下官稍尽地主之谊,聆听教诲。”
“周县令美意,本官心领。”林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本官习惯简朴,驿站尚可安身。况且明日一早,还需前往李家庄一带查看堤防,此处更为便捷。夜色已深,周县令及诸位还是请回吧。”
周文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面上笑容却不变:“大人勤于王事,下官佩服。只是……李家庄一带堤防,五年前刚经大力修缮,坚固异常,大人大可放心。倒是听闻近日上游或有春汛,下官斗胆,建议大人可先往上游几处紧要隘口勘察,下官愿亲自陪同。”
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林舒离开李家庄,离开那几座突兀的宅院和可能存在的民怨。
林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从善如流”的恍然:“哦?周县令熟悉本地水文,所言有理。既如此,明日便依周县令所言,先往上游看看。”他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对了,白日见堤内那几处宅院,颇为轩敞,不知是哪几位乡绅府邸?能选址于此,想必是对河工堤防极为关切的仁义之士。本官倒想见识一番。”
周文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不过是本地几个土财主,附庸风雅,建些别业罢了。哪里当得起大人‘仁义’之称。他们平日里倒也乐善好施,偶尔捐些钱粮修补道路桥梁。大人若想见,下官明日便安排。”
“那倒不必特意安排。”林舒摆摆手,“本官随缘看看便是。天色不早,周县令请回吧。”
见林舒态度坚决,且似乎已被说动改道上游,周文禄不再强求,又说了些场面话,便带着人告退。马蹄声远去,驿站重归寂静。
林舒回到房中,脸色沉静下来。石头已将李老汉安顿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林舒走过去,见老汉惊魂未定,温言安抚:“老丈莫怕,方才那是本地县令。你且安心在此歇息,将你知道的,细细说与我听。”
老汉见这位年轻官爷不仅没将他交给县令,反而如此和气,心中稍安,便将自己和同村十余户被强征土地、克扣补偿、地皮被占修建宅院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说到伤心处,又是老泪纵横:“那几座宅子,主人姓赵,是咱们县里有名的赵大官人,听说在府城、京城都有生意,手眼通天。当年修堤的工头、管事的衙役,都跟他称兄道弟。我们的地,就是被他伙同衙门的人,硬生生夺走的啊!”
“可有其他证据?除了这张契纸,还有谁能为你们作证?当年的工头、经手的胥吏,可还记得名字?”林舒仔细询问。
“有!有!”老汉抹着泪,“我们十几户手里都有类似的文书,虽被逼着按了手印,但数目都对不上!当年经手最多的,是一个叫钱三的衙役班头,还有一个工头叫孙老八,都是赵大官人的狗腿子!庄里的老里正看不下去,偷偷记了一本账,记着每户被征多少地,该赔多少,实发多少,后来……后来里正就‘失足’掉河里淹死了,那本账也不知所踪。但我们庄户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啊大人!”
林舒沉吟。单凭李老汉一面之词和一张问题契纸,还不足以扳倒一个地方豪强及其背后的保护伞。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链,需要找到那本可能存在的“账册”,或者从其他方面突破。
他让石头好生照看李老汉,自己回到房间,对着昏暗的油灯,反复思量。周文禄的急切与引导,李老汉的血泪控诉,堤上那几座刺眼的宅院,还有白日所见“加固工程”的粗劣痕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五年前那笔巨额的河工款项,被层层盘剥,工程偷工减料,省下的钱和强征的土地,最终肥了赵姓豪强及其在官府的代理人。而周文禄,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分润。
直接查赵家?恐怕会打草惊蛇,且对方必有防备。查工头、胥吏?这些人或是爪牙,或已远遁。从账目入手?州县账册恐怕早已做得天衣无缝。
林舒想起恩师“明察秋毫,谋定后动”的教诲,也想起裴世珩提供的工程贪墨常见手法。他决定双管齐下:明面上,依周文禄的建议“考察上游”,麻痹对方;暗地里,悄悄调查赵家的背景、生意往来,同时寻找当年参与工程的底层工匠、被征地的其他农户,搜集更多证言和物证。最关键的是,要找到那本可能记录了真实数据的“里正账册”!
翌日,林舒果然带着人,在周文禄的亲自陪同下,往上游走了几十里,查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堤段。他问得仔细,看得认真,甚至对周文禄提供的“上游险情”分析点头称许,俨然一副被说服、专注于“技术问题”的模样。周文禄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以为这年轻的御史不过如此,已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接下来几日,林舒继续在上游“勘查”,偶尔也去邻近的屯田区域“了解情况”,行踪看似随意。周文禄逐渐放松了警惕,陪同也不如最初殷勤。
林舒却利用这些机会,让石头扮作收山货的商贩,暗中潜入李家庄及附近村落,接触那些被征地的农户。起初农户们畏于赵家权势和官府淫威,不敢多言。但石头拿出林舒预先给的少量银钱,声称是“京城来的老爷想知道实情,为你们做主”,又提及李老汉已被保护起来,一些人终于开始松动,断断续续提供线索:当年确实有里正记账;赵家不仅强占土地,还垄断了当年修堤的部分石料、灰浆供应,以次充好;钱三、孙老八等人经常出入赵家,与赵大官人称兄道弟;甚至有人隐约听说,赵家在京中有靠山,好像是什么“侯府”的亲戚……
与此同时,林舒通过沈清源的关系,暗中查询户部关于五年前永定河“三岔口加固工程”的款项拨付记录。沈清源很快回信,附上抄录的概要:该工程共请拨银八万两,分三次拨付至府、县。核销记录显示“用料充足,工坚费省,如期完竣”。但沈清源在信末备注了一行小字:“核销单据中,石料、灰浆等大宗采买,多由‘隆昌号’、‘赵记营造’等商号经办,价格较同期市价偏高约两成。经手官吏核批甚快。”
“隆昌号”、“赵记营造”……林舒将这两个名字记下。结合农户所言赵家垄断石料供应,几乎可以肯定,这两家商号即便不是赵家产业,也与其关系密切。高价采购,吃下差额,正是贪墨的常见手法。
就在林舒暗中收集线索时,另一条意外的线索浮出水面。那日他“巡视”至一处京卫的屯田区域,名为“柳树营”。此处屯田紧邻永定河,本应是上好的水浇地,但林舒所见,大片田地荒芜,沟渠淤塞,仅有的几十户军户面黄肌瘦,住的窝棚比延绥镇的军户还不如。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一片明显被圈占、打理得齐整的庄园,高墙围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
林舒询问陪同的卫所一名小旗。那小旗起初支吾,被问得急了,才低声抱怨:“好地都被占了!说是……说是京城里某位贵人家的庄子,我们指挥使大人也惹不起。剩下这些薄地,缺水缺肥,收成哪够交屯粮?能糊口就不错了……”
又是强占!这次是侵占军屯!林舒心中一沉。京卫屯田被权贵侵占,此事若查实,震动恐怕比地方豪强贪墨河工款项更大。他记下“柳树营”和那小旗透露的零星信息(小旗不敢明言贵人来历),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此事牵涉更广,需更加谨慎。
十日后,林舒结束了在上游的“勘查”,向周文禄表示将按计划继续前往其他地方巡视,感谢其款待云云。周文禄彻底放下心来,殷勤送别。
然而,林舒并未走远。他离开该县县城三十里后,寻了一处偏僻小镇的客栈住下,对外称休整两日。暗地里,他派出一名机灵的吏员,带着李老汉和另外两名愿意作证的农户(已被石头暗中接出),以及初步整理的证言、问题契纸抄本,由可靠途径秘密送往京城,直接呈递至都察院某位素有清名的堂上官处备案。这是为了固定证据,保护证人,也是为可能的正面冲突做准备。
他自己则带着石头和另一名吏员,乔装改扮,再次潜回三岔口附近。他要寻找那本可能决定性的“里正账册”,并进一步摸清赵家的底细和与官府的勾结网络。
根据农户提供的模糊线索,当年老里正溺亡的河段,就在李家庄下游一处回流漩涡附近。林舒怀疑,账册或许并未被毁,而是被里正藏匿或意外沉没。他雇了当地两个老实巴交、与赵家无涉的老渔夫,以“打捞遗失重要物件”为由,许以重酬,在那段河床小心搜寻。
同时,他通过沈清源,开始暗中调查“隆昌号”、“赵记营造”在京城的关系,尤其是与工部、户部哪些官员过往甚密,以及那所谓的“侯府亲戚”究竟是何方神圣。
水面之下的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林舒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正在将一道道丝线,悄然织向那潜伏在浑水之下的“大鱼”。他手中已初步掌握了强征土地、克扣补偿、工程贪墨的线索,也触碰到了侵占军屯的冰山一角。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因为对手并非延绥镇的地头蛇孙百万可比,其根系可能已深入京畿的土壤,盘绕在权力之树上。
春日的永定河,水势渐涨。堤岸上的新草泛绿,掩盖着其下可能存在的朽坏与空洞。林舒知道,距离他挥出清理“毒瘤”的第一刀,或许已经不远。但这一刀,必须又快、又准、又狠,且要确保能击中要害,而不是打草惊蛇,反被毒蛇所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