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下的搜寻，起初并无收获。浑浊的河水，淤积的泥沙，还有缠结的水草，让打捞工作异常艰难。两个老渔夫在指定的回流漩涡区域忙活了两天，除了捞起些破渔网、烂木头，一无所获。就在林舒几乎要放弃，以为账册可能早已被毁或冲走时，第三天午后，一个渔夫的铁耙钩住了河底一处石缝里的异物。
用力拖拽上来，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又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油布虽已泡得发黑，麻绳也快朽烂，但包裹形状基本完好。打开层层油布，里面是几本用防水的桐油纸细心包裹着的册子！纸张虽被水浸得发黄板结，字迹却因墨浓和桐油纸的保护，大部分仍清晰可辨。
最上面一本的扉页，赫然写着“李家庄田亩征用补偿实录”，落款正是那位已故里正的名字，还按了手印！林舒的心怦怦直跳，他小心翼翼地在岸边阳光下摊开册页，逐页查看。
里面详细记录了五年前官府征用李家庄十六户农户共计八十三亩河滩地的过程：每户姓名、地块位置、面积、官府公告的补偿标准（每亩纹银五两）、实际发放数目（多则二两，少则不足一两）、经手胥吏（钱三等人）签字画押、农户被迫按下的手印……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册子最后几页，还附有对当年修堤工程用料、工钱的零星记录，提到石料“多碎屑，不坚”，灰浆“稀薄如汤”，工钱“常拖欠克扣”。
这就是铁证！不仅证实了强征土地、克扣补偿，也佐证了工程偷工减料！
几乎在找到账册的同时，沈清源从京城传来的密信也到了。信中说，“隆昌号”表面东家姓赵，确系三岔口赵大官人的族弟；而“赵记营造”则直接挂在赵大官人名下。这两家商号近五年承接了工部及北直隶多处河工、官舍工程，利润丰厚。更关键的是，沈清源通过特殊渠道查到，“隆昌号”有三成干股，挂在一位名叫赵福的管事名下，而这位赵福，实则是承恩侯府外院的一名得力管事！承恩侯，乃当今皇后的胞弟，圣眷正隆的国舅爷！
“侯府亲戚”的传闻，竟是真的！而且不是普通的远亲，是直接持有干股的紧密利益关联！
林舒捏着信纸，站在春寒料峭的河岸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承恩侯！皇亲国戚！这已不仅仅是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的勾结，而是触及到了帝国最顶层的权力边缘。
压力如山袭来。若动赵家，必然牵扯承恩侯府。即便有账册为证，可证明赵家不法，但若要深挖下去，势必直面皇亲。皇帝会为了十几户农户、一笔贪墨的河工款，去动自己的小舅子吗？即便皇帝有心整顿，朝中那些依附侯府、或忌惮皇后势力的官员，又会如何反扑？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七品御史，能承受得住吗？
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眼前浮现出李老汉浑浊的泪眼，浮现出延绥镇军户们初得生机的面庞，浮现出耿家屯百姓送行时眼中的光。他想起了青州田野里父母辛勤劳作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时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朴素信仰，更想起了面圣时那句“愿为陛下守土安民”的承诺。
“我本就是农家子，侥幸得沐天恩，才有了今日。若因畏惧权贵，便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对朝廷积弊绕道而行，那我读书做官，又有何意义？与那些鱼肉乡里的蛀虫，又有何分别？”林舒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陛下予我密折银印，授我巡察之权，是信我能持正秉公，不畏难，不避事。若连我都退缩，这天下还有何人敢为百姓言？陛下整顿吏治、刷新图强的决心，又何以实现？”
他想起了恩师谢迁“刚柔并济”、“借势造势”的教诲，也想起了裴世珩“雷霆手段”、“春风化雨”的提醒。直接硬碰皇亲，是愚蠢的。但手握确凿证据，或许可以借力打力，以势压人。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石头领着一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中年汉子，悄悄寻到河岸边。“少爷，这位是柳树营的军户王二牛，他有天大的冤情要告！”
那汉子噗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小人是柳树营军户王二牛！我们营里一百二十户的好田，七八年前就被‘静园’庄子的主子强占了！说是京城永嘉长公主府的产业！我们去找卫所理论，指挥使大人不敢管，还把我们领头告状的几个弟兄打了一顿，革了军籍赶了出去！剩下的田又薄又旱，打的粮食交完屯粮，一家人连稀的都喝不饱啊！小人的老娘就是去年冬天饿病交加没的……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汉子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按满红手印的诉状。
永嘉长公主！皇帝的姑母！又一个皇亲！
林舒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诉状，看着上面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河工贪墨、强占民田、侵吞军屯……这些“毒瘤”的背后，竟然都隐约晃动着皇亲国戚的影子！他们依仗权势，肆无忌惮地蚕食着国家的根基，吸吮着百姓的血汗。
此刻，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件，被石头一并呈上。一封来自云湖谢迁，一封来自扬州裴世珩。
谢迁的信很简短，却字字千钧：“事涉贵戚，宜慎。然证据确凿，民怨沸腾，不可不察。可效古之能吏，以‘小鬼’叩‘阎王’，以‘民冤’撼‘天听’。陛下圣明，非纵容外戚之辈。唯需注意方法，证据链务必无懈可击，出手务必迅捷果断，直指要害，勿予人辗转腾挪之机。切记，你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是陛下钦差，底气在你。”
裴世珩的信则更为具体：“盐案之鉴，涉深水者必怒。然怒亦有道。愚兄以为，可分而治之。赵家之罪，证据确凿，可按律查办，其背后之人，或可暂时搁置，但须将证据巧妙呈于御前，使其自感锋芒，有所收敛。至若军屯之事，牵涉宗室，更为敏感。或可先以‘清丈屯田、核实军籍’为名，行文卫所及五军都督府，要求其自查上报侵占情由，迫其内部生变，或有人为求自保而吐露实情。此乃‘敲山震虎’、‘以文火慢炖’之法。然最终如何决断，唯在弟之权衡与圣心独运。万望保重。”
师友的建议，一刚一柔，一疾一缓，皆是为他筹谋。林舒闭目沉思良久，将里正账册、农户证言、沈清源提供的商号信息、王二牛的诉状，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一个逐步清晰、大胆而缜密的计划，逐渐成形。
他没有选择直接硬撼承恩侯或长公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要“借势压人”！
第一势，借“民怨沸腾”之势。他当即挥毫，写下一道措辞严谨、证据详实的奏疏，将李家庄强征土地、克扣补偿、赵家与胥吏勾结、工程偷工减料之事，连同里正账册的关键内容抄录、农户联名证词、问题契纸影本，一并附上。奏疏中，他并未直接点明承恩侯，只陈述赵家不法事实及其商号“隆昌号”、“赵记营造”在京经营情况，并“伏请陛下敕下法司，严查赵氏一族及涉事官吏，追赃罚罪，以平民愤，以肃纲纪”。这是将赵家及其地方保护伞，明正典刑地推到了台前。
第二势，借“巡察职权”与“朝廷法度”之势。他以钦差巡视河工、屯田事御史的身份，正式行文该县所属的顺天府及直隶按察使司，要求其限期彻查李家庄河工贪墨、强占民田案，并将赵大官人、钱三、孙老八等一干人犯缉拿候审。同时，他另备一文，以“闻知柳树营屯田管理混乱，军户困苦”为由，行文该卫所直属的五军都督府及兵部武选清吏司，“咨请彻查屯田侵占、军户安置事宜”。这是利用官僚体系的程序，向上级衙门施加压力，将事情摆到明处，迫使相关方面不得不做出反应。
第三势，也是最重要的，借“圣心独运”之势。在给皇帝的密折中，他除了汇报上述案情及已采取的措施，更以沉痛恳切的笔调写道：“臣自知年少位卑，然奉旨巡察，目击民间之疾苦，耳闻军户之悲声，如坐针毡，寝食难安。赵氏之横行，非止一乡一县之害；屯田之侵夺，实伤国家武备之根。臣愚以为，贵戚勋臣，沐浴天恩，更应为天下之表率。若其门下或有依仗声势、鱼肉百姓者，朝廷依法惩处，非但无损亲亲之谊，反彰显陛下法度严明、天下为公之圣德。伏乞陛下圣裁。”
他不直接指控承恩侯或长公主，而是将问题提升到“贵戚表率”、“国家法度”的层面，将最终如何处置的球，巧妙地踢回给皇帝，同时表明自己不畏权贵、依法办事的态度。
奏疏、公文、密折，通过不同渠道，连夜发出。做完这一切，林舒并未离开，反而高调地住进了三岔口镇上另一家客栈，亮明御史身份，公开接受百姓投状。他要以自身为饵，也是为盾，吸引火力，保护那些已经提交证据的农户和军户，并等待各方的反应。
消息如风般传开。赵家慌了，周文禄慌了，顺天府和按察司接到措辞严厉的咨文不敢怠慢，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清丈”咨文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而京城之中，林舒的奏疏和密折，已经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