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的奏疏与密折,如同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永昌二十二年的春天,激起了朝堂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
最先感到地动山摇的,是承恩侯府。
承恩侯张延龄,皇后胞弟,年不过三旬,靠着姐夫的荫庇和自身的玲珑心思,在勋贵圈中长袖善舞,生意遍布南北。当他听到外院管事赵福名下竟有“隆昌号”三成干股,且这家商号牵扯进北直隶河工贪墨、强占民田的大案,被一个叫林舒的御史捅到了御前时,手里的白玉扳指差点捏碎。
“混账!赵福这个蠢材!还有三岔口那个赵大傻子!做事手脚如此不干净!” 张延龄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他并非不知赵福借他名头在外做些生意,水至清则无鱼,他也乐得收些孝敬。但他万万没想到,下面的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强占土地,克扣河工款项,还留下如此确凿的证据!更要命的是,那个林舒,偏偏是近来风头正劲、圣眷颇隆的年轻御史,据说在边塞立过实打实的军功,深得皇帝看重。
“侯爷,此事非同小可。” 府中首席幕僚面色凝重,“林御史奏疏虽未明指侯府,但所列‘隆昌号’及赵管事,已是不言自明。如今证据确凿,民怨已动天听。陛下最重法度,近年来整顿吏治、清查积弊之心甚坚。扬州盐案,裴世珩便是明证。此番……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张延龄脸色阴沉:“皇后娘娘那边……”
“娘娘深居后宫,向来贤德,恐不便直接干预外朝事务,尤其此事涉及陛下钦差办案、民怨沸腾。” 幕僚摇头,“为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赵福必须立刻处置干净,与‘隆昌号’的关联要撇清。三岔口赵家,更是弃子。要让他们把嘴闭紧,所有罪责自己扛下。同时,侯爷需立刻上表请罪,言明治家不严,失察之过,请求陛下严惩涉事家奴,并愿捐出‘隆昌号’所有‘疑似’不法所得,充盈国库,抚恤受害百姓。”
“弃车保帅……” 张延龄咬牙,心中肉痛不已。“隆昌号”可是棵摇钱树。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立刻去办!要快!还有,查查那个林舒,什么来路,有没有什么把柄……”
几乎与此同时,永嘉长公主府。
与承恩侯府的惊怒不同,长公主府的气氛更多是愕然与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永嘉长公主是先帝幼女,今上姑母,身份尊贵,性情疏淡,喜好礼佛,对俗务并不上心。她名下田产庄园众多,“静园”只是其中一处,向来交由府中管事打理。当她得知“静园”竟涉嫌侵占军屯,导致军户困苦,还有军户联名告到了巡察御史那里,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唐!本宫府中之人,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定是下面人欺上瞒下,或是那军户诬告!” 长公主蹙起精心描画的远山眉。
“殿下息怒。” 长史恭声道,“据初步查问,‘静园’七八年前扩充庄园,确曾与柳树营卫所置换过一些田地,手续……似有不全之处。管事言说当时已与卫所指挥使谈妥,补偿亦已支付,或许其中有些误会。然如今御史介入,军户联名,恐难善了。那林御史,风闻是个极认真、且不怕事的主儿。”
长公主沉吟片刻。她虽不涉朝政,但也知近年来皇侄(皇帝)锐意进取,对勋戚管教趋严。此事若闹大,于她清誉有损。“既如此,你持本宫名帖,亲去柳树营,查问清楚。若确有侵占,即刻将田地退还卫所,补偿加倍给予军户,务要平息此事。至于那个林御史……本宫倒要进宫,问问皇帝,他派的这是什么御史,连本宫的庄子都敢查!”
她倒不是真要为难皇帝,而是要以进为退,表明自己坦然磊落,同时也要让皇帝知道,她这位姑母,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乾清宫西暖阁,气氛压抑。
永昌帝朱载垕将林舒的奏疏和密折重重拍在御案上,胸膛微微起伏。冯保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好一个赵大官人!好一个‘隆昌号’!好一个承恩侯府管事!” 皇帝的声音冰冷,“八万两河工银子,就修出那么个破烂堤坝?强占民田,克扣补偿,逼死里正!百姓的血肉,都填了他们的私囊!还有柳树营!军屯乃国家武备根基,竟也敢伸手!静园?永嘉姑母倒是会享清福!”
他越说越怒:“朕这些年,是不是对这帮勋戚外戚太过宽容了?让他们觉得,这大雍的天下,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后花园?扬州盐案刚清,北直隶又出这等丑事!林舒说得对,贵戚勋臣,更应为天下之表率!他们就是这样表率的?!”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 冯保低声劝慰,“林御史忠勇可嘉,证据确凿,已将事情揭开。如今就看如何处置,以儆效尤。”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林舒的密折,看着那句“臣愚以为,贵戚勋臣,沐浴天恩,更应为天下之表率。若其门下或有依仗声势、鱼肉百姓者,朝廷依法惩处,非但无损亲亲之谊,反彰显陛下法度严明、天下为公之圣德。”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舒这小子,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也是递了把刀。这把刀,用得好,可整肃纲纪,震慑勋戚;用得不好,则可能伤及亲情,引起后宫、宗室动荡。
“承恩侯……” 皇帝沉吟。张延龄是皇后亲弟,皇后贤德,与己情深。若严惩张延龄,皇后那里……但此事证据确凿,民愤极大,若不处置,何以服众?何以体现自己“法度严明”?
“永嘉姑母……”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姑母向来淡泊,此事她很可能并不知情,是下人欺瞒。但侵占军屯,性质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