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内侍来报：永嘉长公主请见。
皇帝揉了揉额角：“请。”
永嘉长公主并未盛装，而是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入内后，未等皇帝开口，便先一步除去发间一支珠簪，置于一旁，然后敛衽一礼：“皇帝，本宫今日是来请罪的。”
皇帝一愣，连忙起身虚扶：“姑母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长公主不起，仰面道：“本宫治家无方，致使府中恶奴，胆大包天，竟敢侵占柳树营军屯田地，致使军户困苦，有负圣恩，更损皇家清誉。本宫已命长史彻查，若属实，即刻退田赔补，严惩恶奴。本宫疏于管教，难辞其咎，请皇帝依律处置，本宫绝无怨言。” 她语声清晰，态度坦然，眼中带着自责与坦诚。
皇帝心中稍慰。姑母这个态度，就好办多了。“姑母请起。恶奴欺主，非姑母之过。姑母能如此深明大义，主动查纠，朕心甚慰。此事，朕定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还军户公道，亦不使姑母清誉受损。”
长公主这才起身，叹道：“皇帝明鉴。只是那巡察御史林舒，听闻年轻气盛，本宫恐其不知内情，一味追究，伤了皇家体面……”
“姑母放心。” 皇帝打断她，语气转为坚定，“林舒是朕亲点的巡察御史，他依法办事，不畏权贵，正是朕所期望的。皇家体面，不在于遮掩丑事，而在于公正严明，勇于纠错。姑母今日所为，便是保全皇家体面最好的方式。”
长公主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不再多言，行礼告退。她知道，皇帝主意已定，且此事自己占理又占情，姿态做足即可。
长公主刚走，皇后宫中的大太监也来了，代皇后传话，言说承恩侯已知罪，正在府中闭门思过，上表请罪，并愿捐出涉事商号所得，抚恤百姓，恳请陛下念其初犯，严惩恶奴，稍存体面。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完。皇后这是在为弟弟求情了，但话也说得很聪明，“严惩恶奴”，“捐出所得”，等于承认了错误，愿意割肉。
他独自在暖阁中沉思良久。林舒这把刀，已经挥出，砍向了毒瘤。现在需要他这位执刀人，来决定力度与角度。
“冯保。”
“奴婢在。”
“拟旨。”
三、 三岔口·危机与援手
林舒高调坐镇客栈，果然引来了无数目光。求告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除了李家庄、柳树营，还有其他地方受河工、屯田之害的苦主，闻讯而来。林舒一一接待，记录在案，但心中警惕丝毫未松。他知道，自己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
果然，第三日夜里，客栈外围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闲汉，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进出之人。石头和两名吏员加强了戒备。
第四日白天，林舒外出查看一处沟渠，在返回途中，经过一段偏僻树林时，路边草丛中突然射出几支冷箭！幸好石头机警，提前察觉异样，猛地将林舒扑倒，箭矢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有刺客！” 石头大吼，拔刀护在林舒身前。两名吏员也抽出佩刀，背靠背警戒。
树林中窜出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一言不发，直接扑杀过来！这些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绝非寻常地痞流氓，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死士。
石头和两名吏员拼死抵挡，但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很快便落了下风，一名吏员胳膊被划伤，鲜血直流。林舒虽也拔出随身短匕（顾云笙所赠），但他武艺平平，只能勉强自保，形势危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间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弓弦震响，数支利箭从侧后方飞来，精准地射入两名黑衣人的后心！与此同时，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动作迅猛如猎豹的汉子从林中跃出，手持狭长腰刀，如虎入羊群般杀入战团。这些黑衣人武功更高，配合默契，招式简洁狠辣，转眼间便将那群刺客杀得七零八落，幸存者见势不妙，仓皇逃入密林深处。
为首一名黑衫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惊魂未定的林舒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北镇抚司总旗赵劲，奉圣命暗中护卫林大人。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北镇抚司！皇帝的亲军锦衣卫！林舒恍然，难怪身手如此了得。他定了定神，扶起赵劲：“赵总旗请起，多谢诸位及时相救。是陛下……”
“正是。” 赵劲起身，沉声道，“陛下知大人此行凶险，特命卑职率一队弟兄暗中护卫。先前大人未遇险，故未现身惊扰。今日贼人竟敢公然行刺钦差，卑职已令人追索，必查个水落石出。”
林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皇帝不仅信他，还在暗中保护他！这无疑是最大的支持。
回到客栈不久，京中六百里加急圣旨也到了。并非公开宣旨，而是由一名御前侍卫密传。
“陛下口谕：林舒忠勤任事，不畏艰险，朕心甚慰。今赐尔‘先斩后奏’之权，凡阻挠巡察、威胁证人、危害尔身者，无论官民，尔可持朕所赐银印，先行处置，事后奏报。北镇抚司赵劲一队人马，即日起听尔调遣，护卫安全，协查案情。望尔持正到底，勿负朕望。”
先斩后奏！调派锦衣卫！皇帝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和贴身护卫！林舒跪接口谕，心中激荡。这意味着，皇帝决心已下，要以此案为突破口，整肃勋戚，厘清积弊！而他林舒，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几乎同时，顺天府和按察司派来的联合查案组也到了，态度与前几日周文禄的敷衍截然不同，变得雷厉风行。他们拿着林舒的行文和林舒提供的证据，直接查封了赵家宅院和商号，将赵大官人、钱三、孙老八等一干人犯锁拿归案。周文禄也被停职看管，接受调查。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也派员到了柳树营，开始“清丈屯田”，长公主府的长史早已等候，积极配合，退田赔补事宜迅速推进。
形势急转直下。赵大官人在狱中还想顽抗，但听说皇帝给了林舒“先斩后奏”之权，还有锦衣卫护卫，又得知承恩侯府已将他抛弃，彻底崩溃，为了活命，开始吐露更多内情，不仅交代了如何勾结周文禄等官吏贪墨河工款、强占土地，还隐约供出了与工部、户部某些官员的利益往来线索。
林舒在锦衣卫的保护下，开始深入调查这些新线索，同时将赵家一案审理得铁证如山。他依法严惩了赵大官人、周文禄等首恶，追缴赃款，发还补偿给受害农户，并上书建议重修三岔口堤防。
至于承恩侯府和长公主府，林舒严格遵循了“贵戚表率”、“依法处置”的原则。在奏报中，他肯定了长公主主动退田赔补、惩处恶奴的态度，建议对直接作恶的管事依法严惩，对长公主则不予追究。对于承恩侯府，他依据赵大官人的部分供词（未直接指认侯爷）和沈清源查到的商号干股证据，弹劾承恩侯“治家不严，失察纵恶”，致使家奴倚势横行，建议陛下“训诫约束，以儆效尤”，并追缴“隆昌号”不法所得。
他将处置的建议和所有证据，再次通过密折上呈。如何最终发落，他留给皇帝圣裁。
数日后，皇帝明发上谕：承恩侯张延龄治家不严，致使家奴为恶，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其所营“隆昌号”涉不法所得尽数罚没，充盈国库，用于北直隶河工修补及受灾百姓抚恤。永嘉长公主府恶奴侵占军屯，长公主虽不知情，然亦有失察之过，着申饬，所退田亩及加倍补偿，由有司妥善分发军户。赵大官人、周文禄等一干人犯，罪证确凿，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巡察御史林舒，忠直敢言，办事勤勉，不负朕望，赐金帛嘉奖。
旨意一下，朝野肃然。皇帝既维护了法度，惩治了罪恶，安抚了民心，又给了皇后和长公主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而林舒，经此一役，不仅成功清理了北直隶河工、屯田的两大“毒瘤”，更以其不畏权贵、持正敢为的作风，以及善于借势、处事有度的智慧，名声大噪，真正成为了皇帝心目中可倚重的“利器”。
站在修缮一新的三岔口堤岸上，看着重新领到补偿、脸上露出笑容的李家庄百姓，以及柳树营军户们开始重整田地的忙碌身影，林舒心中并无多少得意，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对前路的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帝国的肌体上，还有更多的积弊需要清理。而他，将继续秉持初心，握紧手中的“剑”与“尺”，在皇帝的支持下，一步一个脚印，去丈量，去修正，这条漫长而艰难的“经世致用”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