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八月初到的黄土岭。
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林舒正挽着袖子,跟王老六蹲在赵家沟塌方处附近,研究那黄土的层次——林舒觉得这土虽然贫瘠,但深层或许能挖出点不一样的,王老六则嗤之以鼻:“林大人,您就别费劲了,这土俺们祖辈捏了百十年,除了能憋死庄稼、累死老牛,就没别的能耐。”
正说着,岭口镇那头尘土飞扬,一队鲜衣怒马、腰佩绣春刀的官差拥着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开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一身飞鱼服、面色冷峻的赵劲。后面还跟着林舒留在真定府的大队随员,押着好几辆装满麻袋、木箱的大车。
镇上那棵老槐树下打盹的、闲扯的军民全都惊得站了起来,揉着眼睛,仿佛见了鬼。这破地方,除了那年征粮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胥吏,啥时候有过这般阵仗?
赵劲纵马来到林舒面前,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卑职北镇抚司总旗赵劲,奉旨护送天使及赏赐物资,抵达黄土岭!恭请林大人接旨!”
“圣……圣旨?” 王老六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民也都傻了,呼啦啦跪倒一片,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林舒整了整沾满黄土的粗布衣衫,在临时设下的香案前跪下。天使展开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那些文绉绉的词儿,黄土岭的军民大半听不懂,但几个关键句还是砸进了心里:“巡察御史兼理黄土岭等处民政屯务”、“便宜行事”、“期以三年,观其后效”……
圣旨念完,又是一道密封的皇帝密旨交给林舒。接着,天使和颜悦色地传达了皇帝对林舒父母的赏赐和口谕意思,特别强调了“朝廷不忘远,圣心念及微”。
最后,赵劲一挥手,随员们开始卸车。一袋袋粮食(虽然不多,但在黄土岭已是巨款)、一捆捆簇新的农具(铁锹、镐头、犁铧)、几口大铁锅、数十匹粗布、还有几箱沉甸甸的——据说是陛下特批的“兴修水利专款”银锭(其实是银票和部分散碎银子),在简陋的千户所衙门前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阳光照在那些粮食布袋和崭新农具的铁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跪着的军民们呆呆地看着,有些人开始偷偷掐自己大腿。
王老六喉咙滚动,干咽了口唾沫,低声对旁边一个老汉道:“张老栓,俺不是在做梦吧?朝廷……真给咱送东西了?还派这么大个官……留下管咱?”
张老栓嘴唇哆嗦:“那圣旨上是不是说……管三年?三年?”
“嗯呐!” 王老六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个恭敬接旨、起身后依然一身尘土、面容平静的年轻官员,“这林大人……哦不,林御史,他玩真的啊?真不走了?”
林舒接完旨,安抚了天使,送走大队仪仗(只留下赵劲小队和部分物资管理人员),转身看向渐渐围拢过来、眼神惊疑不定的军民。他走到那堆物资前,随手拿起一把新铁锹,掂了掂,然后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老乡亲们!圣旨大家听到了。从今天起,我林舒,奉皇上之命,留下来,跟大家一起,想法子把咱们黄土岭的日子,往好里过!这三年,咱们绑一块儿了!”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的物资:“这些,是皇上知道咱们苦,特意拨下来的。粮食,是救命粮,更是干活粮!农具,是吃饭家伙!银子,是修渠引水的本钱!”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更多人茫然。
林舒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打鼓。心想,这官儿是不是又来走过场?说漂亮话?待不了几天就得跑?” 他目光扫过王老六等人,“前几位巡检大人,或许有他们的难处。但今日,我林舒把话撂这儿:我来了,就没打算轻易走。这黄土岭的黄土,我吃定了!这黄土岭的水,我找定了!这黄土岭的穷帽子,咱们一起,试着把它摘了!”
“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就三年!咱们立个约。这三年,我林舒的俸禄、前程,跟咱们黄土岭的沟沟坎坎、一草一木绑在一起!三年后,若还是这光景,我自个儿去皇上面前请罪!但在这三年里,请大家信我一回,也信你们自己一回!咱们一起,试试看,人能不能胜了这‘地气’!”
没有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有朴素的承诺和直白的期限。黄土岭的百姓,听惯了空话,却第一次听到一个官,把自己的“俸禄前程”跟这片土地的收成挂钩,还设了个“三年之约”。
王老六愣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林大人!您这话……当真?不糊弄俺们这些土坷垃?”
林舒看着他,斩钉截铁:“王老哥,你看我像有空糊弄的人吗?从今天起,我不只是‘御史’,更是咱黄土岭的‘屯长’!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屯长?” 人群里有人噗嗤乐了。这词儿比“御史大人”亲切多了,也……土多了。
“对,屯长!” 林舒自己也笑了,“专治咱黄土岭各种不服、各种艰难的屯长!这第一件难事,就是水!没水,一切都是空谈!从明儿起,咱们‘屯委会’第一个活儿——找水!”
“屯委会?” 众人又懵了。
“就是咱们几个管事的一起商量事的地方。” 林舒解释道,随手点了王老六、张老栓,还有另外两个在本地有些威望的老军户、老农,“王老哥,张老伯,还有李叔、陈大哥,你们几位,愿不愿意当咱这‘屯委会’的头一批委员?咱们一起,先把这救命的水,找出来!”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既惶恐又隐隐有股热气往头上涌。当“委员”?跟御史大人……不,跟屯长一起商量事?这破地方,啥时候有过这待遇?
王老六看着林舒诚恳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那些实实在在的粮食农具,一跺脚:“成!林屯长!俺老王这百十来斤,还有这点对付黄土的经验,就交给您了!您说咋找,俺们就咋干!大不了……大不了再白忙活一场!” 话虽如此,眼里却有了点光。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态度明显松动。
二、“寻龙点穴”与“旱地蛤蟆”
找水,成了“黄土岭屯委会”的头号工程。
林舒的思路很清晰:双管齐下。一,在本地寻找可能的地下水源,尝试打深井。二,勘探三十里外那条“永济河”支流的实际情况,评估引水过来的可能性。前者见效可能快,但成功率低;后者工程浩大,但若能成,可解根本。
打井队由王老六牵头,组织本地有经验的老人和壮劳力,在几处被认为“有点湿气”的洼地、老井旧址开工。林舒提供了更好的铁制钻头和简易绞盘。
探河队则由林舒亲自带队,成员包括赵劲、石头,以及两个本地熟悉山路的猎户。他们需要实地测量距离、高差,勘探开渠路线。
打井队那边,热火朝天干了几天,挖下去三四丈,除了更硬的胶泥和干土,滴水未见。士气开始低落。
王老六蹲在井口,吧嗒着旱烟,看着底下灰头土脸的伙计,幽幽叹道:“俺就说,这地儿是旱龙睡觉的地界,龙王打个喷嚏都得省着用,哪能随便就挖出水来?咱们这不像打井,倒像给旱龙挠痒痒,还是隔靴搔痒!”
旁边一个叫二嘎子的年轻后生累得直喘气,接口道:“六叔,俺看咱们不是挠痒痒,是给旱龙修脚呢!您看这挖出来的土,硬得跟老龙脚皮似的!”
众人哄笑,苦中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