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井的成功，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晒透的干草堆。虽然水量只够勉强供岭口镇部分人家日常饮用，距离灌溉田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黄土岭也能打出水”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绝望的坚冰裂开第一道缝。
王老六现在走路都带风，逢人便说：“瞧瞧！咱黄土岭的地气，让林屯长和赵判官带着金睛兽给破了！往后谁再说这儿留不住人，俺第一个跟他急！” 虽然他那头“金睛兽”小牛犊，因为找水有功，伙食待遇飙升，现在整天悠闲地甩着尾巴晒太阳，俨然成了镇上的吉祥物。
然而，现实的难题很快像黄土岭的沟壑一样横在面前。要解决灌溉，靠几口深井是杯水车薪，必须引永济河水。林舒带人反复勘测计算出的路线，需开凿至少三里长的盘山石渠，跨越两道深沟，工程浩大。粗略估算，即使动员全黄土岭所有能动的劳力，日夜不休，也得干上大半年，这还不算开山炸石的技术难题、工具损耗、粮食消耗……
钱、粮、技术、人力，样样捉襟见肘。皇帝虽然给了“便宜行事”和部分专款，但那些银子对于如此规模的工程来说，仍是捉襟见肘。而且，动员军民参与，不能只靠圣旨和口号。
就在林舒对着简陋的工程草图眉头紧锁时，两封家书和一笔意想不到的款子，先后送到了黄土岭。
第一封来自京城，是父亲林大山的笔迹，厚厚一沓。信里照例是报平安，说皇上赏赐都收到了，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体硬朗，只是时常念叨。然后，笔锋一转：
“……你娘听说你要在黄土岭大兴水利，高兴得几夜没睡好，说这才是咱庄稼人的根本。她把皇上赏的绸缎变卖了大半，连同这些年你捎回来的俸禄，我们攒下的一些，凑了八百两银子。你姐姐婉晴和姐夫文博知道了，也非要凑一份，说你在外是做大事，家里帮不上忙，出点银子是应当的。他们拿了二百两，凑足一千两。已托京城可靠的镖局，随信押送。钱不多，是你娘的心意，她说‘给舒儿买镢头铁钎，多一把好家伙，乡亲们就少受一分累’……”
随信果然附着一张京城最大钱庄的一千两见票即兑的银票。银票似乎被反复摩挲过，边角有些发软。
第二封来自青州小林村，是族老执笔，众叔伯联名。信中说，御赐“忠勤孝义”的匾额已高悬祠堂，全村荣耀。听说舒哥儿（即使林舒当了官，村里老人还是习惯这么叫）在黄土岭要干引水的大事，族里商议，把皇上减免的部分赋税折成现钱，又各家各户自愿凑了些，共得三百两，还有二十担耐储存的豆粕、薯干，已委托商队送来。信末，族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舒哥儿，族里帮不上大忙，这点心意，给修渠的后生们添点嚼裹。咱小林村的根在土里，知道没水的苦。你放手干，族里是你的腰杆子。”
捧着这两封沉甸甸的家书和银票，林舒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他知道父母在京，姐姐姐夫带着孩子，日子虽因他显贵有所改善，但绝非大富，这一千两，怕是掏空了家底。族里更是清苦，三百两和那些粮食，不知是多少个鸡蛋、多少担柴禾省出来的。
“屯长，您怎么了？” 王老六进来汇报打井进度，见林舒神色有异，忙问。
林舒深吸一口气，将家书和银票小心收好，平复心情，对王老六道：“王老哥，咱们修渠的钱粮，又多了一千三百两。是我爹娘、姐姐姐夫，还有青州老家的族人，凑出来的。”
王老六愣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这咋能要您家里人的钱？朝廷不是……”
“朝廷有拨款，但不够。” 林舒打断他，语气坚定，“这是我爹娘、我族人的心意，也是他们的嘱咐——多买好工具，让乡亲们少受累。这钱，不是给我林舒的，是给咱们黄土岭引水工程的！”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王老哥，你说，咱们黄土岭的父老，看着京城和青州的百姓，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帮咱们修渠引水，咱们自己，能不能也勒紧裤腰带，把这渠修成？”
王老六胸膛起伏，猛地一拍桌子：“能！太能了！ 人家外乡人都把嫁妆银子、养老钱掏出来给咱修渠，咱自己要是再怂，再不出力，那还是人吗？俺们黄土岭的爷们儿，裤腰带勒断了，也得把这渠啃出来！”
很快，“林屯长家里人和老家全村凑钱给咱修渠”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黄土岭各个屯堡。那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义和鞭策。许多原本还在观望、觉得“官家的事与己无关”的军民，坐不住了。
“人家林大人图啥？图咱这穷地方能给他升官？扯淡！人家把家底都搭进来了！”
“青州那么远，人家族里都惦记着咱这儿没水喝……咱自己还有啥话说？”
“干！不就是出力气吗？咱黄土岭的力气，以前是没处使，现在有了方向，憋了这么多年，正好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