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齐了,但石头不会自己让路。开凿石渠最艰难的一段,是横亘在路线上的“鹰嘴崖”。崖体坚硬,几乎是整块花岗岩,普通镐头凿上去只留下白点。
工程遇到了第一个技术硬骨头。
“这石头,比王老六他爹传下来的腌菜坛子还硬!” 一个后生甩着震麻的手抱怨。
王老六敲敲岩石,听着那沉闷的回响,苦笑:“这哪是石头,这是‘石敢当’他祖宗,杵在这儿专治不服呢!”
传统的“火烧水激”法(先用大火烧热岩石,再泼冷水使其开裂)试了,效果有限,且太费柴薪。进度缓慢,士气难免受影响。
这时,又是赵劲带来了转机。他找到林舒:“大人,开凿坚硬岩石,或许可用火药。”
“火药?” 林舒一惊。这年代火药虽已用于军事和部分工程(如矿山),但管制极严,且危险性高,非专业人士不敢轻用。
“正是。” 赵劲点头,“北镇抚司下辖有火药局,卑职曾观摩过其开山破石。所需火药分量、埋设方法、安全防护,皆有规程。若大人信得过,卑职可试制土法火药,并主持爆破。当然,需极度小心,且需清场。”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舒大喜过望,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与赵劲详细制定了严格的爆破规程,选择远离居住点的崖壁进行试验,由赵劲亲自调配火药(主要成分是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他掌握),制作“药壶”(在岩石上钻浅孔,填入火药封实),设置引线。
第一次试爆,选定一小块突出岩石。所有人员撤离至安全距离,赵劲亲自点燃引线后迅速跑开。
“轰隆——!”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待尘埃落定,众人上前查看,只见那块顽固的岩石已被炸开一个大缺口,效果显著!
“我的娘哎!赵判官不光会点水,还会‘掌心雷’!” 王老六惊呼。
“这不是掌心雷,是开山炮!” 一个年轻后生兴奋地喊道,“往后咱遇见硬石头,就请赵爷给它‘炮制’一下!”
有了火药爆破这柄“利器”,鹰嘴崖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赵劲成了工地最受尊敬(也最让人敬畏)的技术顾问,不仅管爆破,还指点如何根据岩石纹理确定钻眼方向,如何分层剥离。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很快带出了几个胆大心细的“爆破学徒”。
石料开采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难题又出现:如何将开采下来的石块,修整成便于砌筑渠岸的规整条石?这需要石匠手艺。可黄土岭穷得连铁匠都没有,哪来专业石匠?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几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军户。他们年轻时在边镇修过堡垒、砌过烽火台,多少懂点石工活。
“林屯长,俺们手艺糙,比不了正经石匠,但凿方正、垒结实,还行!” 一个姓胡的老军户腼腆地说。
“对!咱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边关的墙咋垒的,咱照葫芦画瓢!” 另一个附和。
于是,工地上出现了“老胡石匠班”。他们没有精细的工具,就用普通的凿子、锤子,凭着一股韧劲和当年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敲打修整石块。虽然速度慢,成品也远不如专业石匠的精致,但胜在结实、肯干。
王老六调侃他们:“老胡,你们这手艺,是鲁班门下挂过名——野路子出身,但劲儿使对了地方!”
老胡也不恼,憨厚一笑:“管他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就是好猫;管他鲁班野班,能垒住渠墙就是好汉!”
林舒因势利导,在工地开展了简单的劳动竞赛。砌石快的、凿石方的、运土勤的,每天收工时会得到一点额外的粮食或粗盐作为奖励。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激励,但在物质极度匮乏的黄土岭,却能激发不小的干劲。
三、血肉长城与月光下的展望
工程全面铺开。从鹰嘴崖到规划中的渠线,绵延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男人抡锤打钎、开山运石;女人和半大孩子也不闲着,负责运送土石、烧水做饭、缝补衣物。林舒和石头也完全融入了这支劳动大军,林舒负责协调调度、检查质量,石头则成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万能砖”,经常一身汗一身泥。
粮食消耗极大。朝廷拨付、家书带来的银两购买的粮食,加上青州族里送来的豆粕薯干,也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伙食。大家的主食是掺了大量野菜、薯干的稀粥,偶尔有点咸菜,十天半月才能见点油腥。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屯长和大家吃的一样,甚至常常把自己那份省给干活最卖力或身体不适的人。
王老六看着日渐消瘦但眼神依旧明亮的林舒,私下对老胡感叹:“林屯长这官当的,比咱这黄土还实在。 人家是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跟咱这黄土拌在一块儿,非要捏出个水渠来。咱要是不玩命干,对不住这口心气儿啊!”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老人和孩子。一些实在干不动重活的老者,自发组织起来,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捡拾散落的碎石、铁钉,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孩子们则用破陶罐从刚刚有些水的那口井里取来浑水,小心翼翼地端给大汗淋漓的父兄。
一天傍晚收工,大家累得东倒西歪,坐在刚刚挖出雏形的渠基上休息。夕阳把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色,也给每个人疲惫而沾满尘土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辉。远处,鹰嘴崖在爆破后裸露出的新鲜岩壁,在夕阳下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却也象征着征服。
王老六望着蜿蜒向前的工程线,忽然悠悠地说:“你们说,等这渠修成了,水哗啦啦流进咱地里,咱第一茬庄稼该种点啥?”
“那还用说?种麦子!白面馒头管够!” 一个后生憧憬道。
“种点菜!多少年没正经吃过绿叶了!”
“俺想种点花……” 一个半大丫头小声说,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老胡慢吞吞地说:“种啥都行,只要水到了,黄土也能变成金坷垃。”
林舒听着大家的议论,心中暖流涌动。他站起身,指着前方:“大家看,现在咱们挖的这道沟,像不像一条躺在地上的龙?等咱们把石头砌好,把水引来,它就是一条活的龙!一条能给咱黄土岭带来生机的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饱含期待的脸:“咱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手上磨的每一个泡,都是在给这条龙塑筋骨、点眼睛!等它活了,飞起来了,咱们黄土岭,就再也不是那个留不住人、养不活人的‘邪性地’!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黄土岭的人,骨头跟这儿的石头一样硬,心气儿比永济河的水还长!”
“说得好!” 王老六激动地站起来,“咱就是一群‘泥腿子’,非要跟老天爷掰掰手腕,给这黄土岭‘改改风水’! 等渠修成了,俺要在渠头立块碑,就写——‘此渠乃黄土岭老少爷们儿,用汗珠子、血泡子加勒断的裤腰带,抠出来的!’”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情与希望。
月光悄然升起,清辉洒在初具规模的渠基和忙碌了一天、横七竖八休息的军民身上。远处,赵劲带着他的人,还在小心地检查和封装剩余的火药。更远处,永济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仿佛在召唤。
工程才进行不到十分之一,最艰难的部分还在后面。但此刻,没有人怀疑这条渠能否修成。因为有一种比石头更硬、比水流更绵长的力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凝聚。
那是希望,是信任,是千百颗心紧紧捆在一起、非要挣脱贫困命运的力量。
林舒仰望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汗味的空气。他想起了青州小林村的那口老井,想起了边塞耿家屯疏通水渠后军户们的笑脸。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或许比查办一百个贪官、弹劾十个权贵,更能触及“经世致用”的真正内核。
扎根黄土,开山引水。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是一场人心与天命的较量,一次寒门贵子对“贵”字最朴素的践行——让脚下的土地,不再贫瘠;让依靠这片土地生活的人,看到未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刚刚开挖的、粗糙的“龙身”之上,仿佛提前注入了那即将到来的、清洌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