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燥烈。黄土岭在经历数月近乎疯狂的劳作后,那条被寄予厚望的“水龙”,骨架已隐约成形。从鹰嘴崖下引出的石渠主体蜿蜒数里,像一道粗糙却倔强的疤痕,刻在苍黄的丘陵间。
然而,工程推进到“鬼见愁”大深沟时,遇到了开建以来最大的技术天堑。这条沟壑宽达十余丈,深逾五丈,两侧土壁陡峭。按照设计,水渠需在此处凌空跨越,建造一座夯土为基、外包石条的渡槽。这放在富庶州县都算中型工程,在工具简陋、技术匮乏的黄土岭,无异于痴人说梦。
“悬空渠”的构想,最初连王老六都觉得林舒“魔怔”了。
“屯长,咱这裤腰带都快勒到嗓子眼了,才把平地渠抠出来,这飞天的活儿……咱这群土里刨食的泥菩萨,怕是供不起啊!”他叼着早已没什么烟味的旱烟杆,愁眉苦脸。
林舒也知道难。但勘测多次,这是唯一可行的路线。绕行?沟壑连绵,工程量倍增,时间拖得更久。放弃?意味着前面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下游大片规划中的梯田将无水可用。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林舒站在沟边,任由干燥的热风吹拂着他沾满灰土的脸颊,眼神却盯着对岸,“王老哥,咱们在黄土岭干的哪件事,是有条件的?井是打出来的,石头是炸开的,渠是一寸寸凿出来的。这渡槽,咱们就用最笨的办法——夯土为山,架木为骨,垒石成渠!”
所谓最笨的办法,就是先在沟壑两侧,用黄土一层层夯实,筑起两座巨大的土台作为桥墩。然后在土台之间,架设由粗大原木构成的支撑骨架,最后在骨架上砌筑石质槽身。此法耗时耗力,且对夯土质量和木材承重能力要求极高,更要命的是,必须赶在土壤冻结前的有限时间内完成主体夯筑。
就在林舒抽调大部分精壮劳力,开始为“土台桥墩”备土伐木时,来自外部的压力也悄然降临。
朝廷,似乎真的“忘了”这个地方。自从准予林舒留驻的旨意下达后,再无一纸公文、半分钱粮拨付。连赵劲小队后续的补给,都是通过北镇抚司的特殊渠道自行解决。朝堂之上,关于北直隶巡察的议论早已转向他处,偶尔有人提起林舒,也不过是“彼在穷僻,孜孜于沟渠之务”的淡淡一句,或夹杂着“年少好名,徒耗国帑于不毛”的讥讽。皇帝没有新的指示,沉默得像秋日高远莫测的天。
这份沉默,比直接的责难更让人心头发沉。它像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在黄土岭上空。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开始嘀咕:“朝廷是不是不管咱了?”“林屯长是不是……失了圣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秋汛,毫无预兆地提前来了。
夜雨惊魂与“定心锤”
那是一场典型的黄土高原秋雨。起初只是傍晚时分天际滚过的几声闷雷,乌云如泼墨般迅速浸染了天空。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干燥许久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腾起阵阵土腥气。但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最终变成了瓢泼般的倾泻,天地间一片混沌。
林舒披着蓑衣,带着石头和赵劲,顶着暴雨在工地上巡查。新夯筑的土台、开挖的渠基、堆积的料场,都让他揪心。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刚刚成形的工地上肆意冲刷。
“大人!不好了!” 一个浑身泥水的人连滚爬爬跑来,是负责看守上游一段新渠基的匠户,“野狼沟那段新渠基,让山水冲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扩!眼看要殃到下边老赵家的窝棚了!”
林舒心头一紧:“快带我去!” 那里土质疏松,又是新夯不久,最怕冲刷。
赶到野狼沟时,情景比描述的更糟。汹涌的山洪从侧面的沟岔汇入,像一头狂暴的野兽,正狠狠撕咬着单薄的渠堤。一段约两丈长的堤岸已经塌陷,浑浊的洪水正从这里决口而出,扑向下游一片低洼地,那里零星有几处军户临时搭建的窝棚。
王老六、老胡等人已经带着一些青壮赶到,正拼命用沙袋、树枝堵塞决口,但水流太急,投下去的东西瞬间就被冲走,缺口还在扩大。窝棚里传来老人孩子的惊呼哭喊。
“人先撤出来!” 林舒大吼,指挥石头带人去疏散窝棚里的人。他抢过一把铁锹,就要跳进齐膝深的水流中去堵口子。
“屯长!危险!” 赵劲一把拉住他,目光扫过湍急的水流和不断崩塌的土岸,“这样堵不住!必须在上游分水,减小冲击!”
林舒瞬间冷静下来。赵劲说得对!他借着闪电的光亮,快速观察地形,指着决口上游一处较为平缓的拐弯处:“在那里!挖开一道浅沟,把一部分水引到旁边那条废沟里去!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劲带人用火药(小心防水处理过的)炸开一道口子,其他人拼命挖掘疏导。风雨声、水流声、呼喊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而危急。
王老六一边疯狂铲土,一边对着洪水骂骂咧咧:“你这不长眼的龙王爷!俺们请的是送水的龙,不是你这拆台的泥鳅!有本事冲俺来,冲房子算啥好汉!”
老胡则闷头干活,嘴里念叨:“流年不利,沟渠也犯太岁……”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搏斗,分流终于见效,冲向决口的水势明显减弱。大家趁机将准备好的大石、装满土的草袋(里面是宝贵的、舍不得多用的粮食粗麻袋)合力推入缺口,一层层压实。当最后一袋土堵住最后一个渗漏点时,天色已近黎明,雨势也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瘫倒在泥泞中,精疲力尽,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看着被稳住的大堤和安然无恙的窝棚(虽然进水,但人畜已撤出),又都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