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检查着加固后的堤岸。损失是有的，一段渠基需要返工，一些储备的物料被冲走或泡坏，更消耗了宝贵的草袋和人力。但万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主体工程未受根本性破坏。
“屯长，” 王老六喘着粗气凑过来，咧了咧嘴，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牙花，“您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看咱太顺，给咱加了道坎，让咱们的‘水龙’先淋个澡，认认路？”
老胡在一旁幽幽补充：“淋澡是淋澡，就是搓泥的劲儿大了点，差点把龙鳞给搓下来。”
疲惫不堪的众人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低声笑了起来，压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林舒也笑了，尽管笑容里带着疲惫。他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和依旧阴沉的天空，声音沙哑却坚定：“坎过了，路还得走。咱们的‘水龙’，经了这场风雨，骨头该更硬了！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检查所有工段，该抢修的抢修，该加固的加固。鬼见愁的土台夯筑，不能停！”
“明白！” 众人应和，声音虽不齐，却有了股风雨同舟后的韧劲。
师兄的“炭火”与冬前的冲锋
秋汛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朝廷的“遗忘”和气候的严寒，像两把钳子，紧紧夹着黄土岭的工程进度。士气虽然未垮，但疲惫和焦虑在悄然滋长。筑造“鬼见愁”渡槽土台需要海量的黄土和持续的夯打，进度缓慢。眼看土壤即将上冻，若不能在上冻前完成土台主体并做好防冻保护，一旦冻土融化，整个土台可能坍塌，前功尽弃。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节骨眼上，一队不起眼的商旅来到了岭口镇。他们带来了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干、掌柜模样的人，指名要见林御史。
来人见到林舒，恭敬行礼，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和一份礼单。信是师兄裴世珩写来的，措辞简洁，一如他本人风格：
“吾弟林舒见字如晤。闻弟远驻瘠土，戮力沟渠，志可嘉，行可佩。京中闲言，不足萦怀。陛下静观，非为忘也。今遣人送上市舶司杂项盈余银五千两，及南方便携之糯米灰浆料百袋、精铁工具三十套、御寒毛毡两百领。此皆愚兄权限可及，不涉国帑，聊助一臂。江南亦多水患水利，此灰浆粘固甚佳，或可解弟燃眉。寒冬将至，望弟保重。功成之日，兄当备酒，为弟洗尘。师兄世珩手书。”
礼单上所列，正是信中提到之物。那五千两银子，对于此刻的黄土岭，简直是雪中送炭！而糯米灰浆（一种用糯米汁、石灰等调和的特殊粘合剂，古代常用于重要建筑，粘结力和防水性远胜普通泥浆）和精铁工具，更是有钱难买的技术物资！
林舒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师兄远在江南，身处盐政漩涡，竟然一直关注着自己这边的情况，更在关键时刻，用这种“私谊”加“技术支援”的方式，给了他最需要的支持！那句“陛下静观，非为忘也”，更是点醒了他，也安了他的心。
“掌柜的，替我多谢裴师兄！此情，林舒铭记！” 林舒郑重道谢。
掌柜的笑笑：“裴大人吩咐，不必言谢。只望林大人早日功成，利及万民。这些货物，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林舒立刻召集王老六等人。当大家听说有五千两银子、神奇的南方灰浆和崭新工具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裴大人？可是那位三元及第、在江南查盐政的裴青天？” 王老六结巴道。
“正是。” 林舒点头，将裴世珩的信大意说了一下，隐去关于皇帝的那句。
“好家伙！” 王老六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咱这黄土岭的‘水龙’，还没抬头呢，就先惊动了江南的‘文曲星’给咱送‘龙涎香’（指灰浆）和‘鳞甲’（指工具）来了！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老胡也摸着那些质地优良的铁钎，喃喃道：“有这‘神兵利器’，俺们这些‘泥菩萨’，也能试试给老天爷‘修修指甲’（指攻克难关）了。”
裴世珩的支援，像一剂强心针，更像一堆燃得正旺的炭火，驱散了黄土岭上空的寒意和些许迷茫。银子迅速被用于购买更多的粮食、煤炭（用于冬季施工保暖和化冻土）、雇佣少量急需的专业匠人指导。糯米灰浆被立即用于“鬼见愁”土台的关键粘结部位和渡槽石缝的勾抹，其效果立竿见影，大大增强了结构的牢固度和防水性。
全体军民士气大振！林舒提出了“大干五十天，土台拔地起，龙身跨深沟”的口号。工地上再次掀起了劳动热潮。白天，号子震天，夯土声此起彼伏；夜晚，篝火处处，人们就着火光继续清理石料、编织加固用的荆筐。新工具提高了效率，糯米灰浆保证了质量，御寒的毛毡让夜里值守的人好过了许多。
天气越来越冷，土层边缘在夜晚开始出现白霜。但“鬼见愁”两侧的土台，却在无数人的肩膀、手臂和汗水的堆叠下，一天天显著地长高、变实。它们像两只从黄土中伸出的巨掌，坚定地、缓慢地伸向深沟对岸，准备托起那道即将飞架的“水龙”咽喉。
林舒站在日益增高的土台上，俯瞰着下方蚂蚁般忙碌却秩序井然的人群，眺望远方依旧沉默的群山和天际。寒风凛冽，他的心却一片滚烫。朝廷的沉默，或许真的是在静观。师兄的援手，是情义，也是期许。而眼前这些埋头苦干的军民，才是这“水龙”真正的、唯一的塑造者。
最艰难的时刻尚未过去，寒冬和最终合龙的挑战就在前方。但他知道，黄土岭的人心已经凝聚成比夯土更坚实、比糯米灰浆更粘合的基础。这场与天时、与地利、也与人心的较量，他们已经看见了曙光。
“王老哥，”他对着身旁同样眺望的王老六说，“等土台夯到预定高度，该架设木‘龙骨’了。那才是真正的‘龙抬头’。”
王老六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眼中闪着光：“屯长放心，俺们这群‘抬龙杠’的，肩膀早就痒痒了！就等着给咱的‘水龙’，安上那根能跨山过海的‘脊梁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