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是黄土岭记忆中最冷、却也最滚烫的一个冬天。
当“鬼见愁”两侧巨大的夯土台在糯米灰浆的粘结和无数木槌的敲打下,终于达到预定高度时,时节已近腊月。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旷野,裸露的土台表面结了厚厚的白霜。真正的挑战——架设跨度超过十丈的木结构“龙骨”,才刚刚开始。
所需的巨木(主要是柏木和部分坚韧的榆木)早已备好,经过简单的熏烤防腐处理。但如何将这些重达千斤的梁木安全提升到近六丈高的土台顶部,并在空中精准对接、固定,成了最大的难题。
传统的“堆土法”(在两侧堆土斜坡,将巨木拖拽上去)因土方量过大且冬季施工困难被否决。“悬空吊装”风险极高,现有绳索和人力难以保证安全。
工棚里,林舒对着简陋的模型和图纸沉思,炭火盆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王老六、老胡、赵劲等人围坐一旁,气氛凝重。
“屯长,这龙骨架不上天,咱们的‘水龙’就是条趴地虫啊。”王老六搓着冻裂的手,“可这冰天雪地的,木头滑,人更滑,一个不留神……”
赵劲看着图纸上林舒标注的一些奇怪符号和角度,沉声道:“大人似有妙计?”
林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工匠的笃定光芒。他指着模型:“我们不用蛮力硬拉。看这里——我们在两侧土台顶部,先竖起两根坚固的立柱作为‘起重架’,顶部用横梁连接,构成一个稳固的‘门’字形。然后在横梁上安装滑轮组。”
“滑轮组?”众人茫然。
林舒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快速画出简图:“就是多个滑轮组合使用。通过绳索穿引,可以用较小的力气,吊起很重的物体。这是物理……呃,是古籍《墨经》和民间巧匠技艺中都有提及的原理。”他巧妙地将一些现代力学知识归于古典记载,“我们自己做结实的木滑轮,绳索用浸过桐油、编入牛筋的多股麻绳,安全系数能提高很多。”
他继续讲解:“吊装时,地面用绞盘(改进的辘轳)缓慢收放绳索,高空由人在土台顶部用长杆引导、定位。最关键的是,木梁之间的连接,我们不能只用传统的榫卯和铁箍,还要在关键节点采用三角形斜撑加固。”他又画出一个简单的三角形支撑结构,“三角形最稳定,可以大大增强整体骨架抗风、承重的能力。”
王老六听得云里雾里,但“能用小力气吊重物”、“三角形最稳”这几个词他抓住了,眼睛渐渐发亮:“乖乖,屯长您这是要把鲁班爷请下凡,给咱当工头啊! 这‘滑溜轮’(他记成了滑溜轮)和‘三脚架’的法子,听着就靠谱!”
老胡琢磨着那三角形,点点头:“三根棍,互相别着劲儿,是比四根框子牢稳。 咱搭窝棚都知道用叉杆支着。”
赵劲则对林舒提及的“古籍”和如此系统的工法若有所思,但他选择相信和执行:“大人,滑轮与绞盘制作,需精细木工和铁件。三角形斜撑的尺寸角度,需精确计算。卑职可带人协助。”
说干就干。林舒亲自指导木匠和铁匠制作大型木滑轮、改进绞盘。利用土法水平仪和勾股定理进行测量计算,确定斜撑的长度和角度。选择相对温暖的午时进行吊装作业。
第一根主梁的吊装堪称惊心动魄。巨大的柏木被绳索和滑轮组缓缓提起,离地,升高。寒风呼啸,木头在空中微微摆动。地面,数十名汉子紧握绞盘把手,喊着号子,一点点转动。土台顶部,赵劲带着几名最胆大心细、腰系安全绳(林舒坚持要求)的汉子,手持顶端带钩的长杆,紧张地引导、准备对接。
“稳住了!向左半尺……好!慢慢放!” 林舒站在下方指挥,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目光却死死锁定空中。
当沉重的梁木终于稳稳落入土台顶部的石制基座凹槽时,所有人屏住的呼吸才猛地吐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龙骨接上天灵盖了!” 王老六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有了第一根的经验,后续的纵梁、横梁、斜撑的架设虽然依旧危险艰辛,但进行得越来越顺畅。巨大的木骨架在“鬼见愁”上空逐渐成形,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横跨深沟,将两岸的土台紧紧相连。林舒设计的三角形斜撑系统,在几次突如其来的阵风中被证明极其有效,骨架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