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木骨架即将合龙，准备开始铺设槽底板和砌筑侧墙时，一场多年不遇的暴风雪席卷了黄土岭。
那天黄昏，天色昏黄得可怕，狂风骤起，卷起地面和土台上的积雪，打得人睁不开眼。很快，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下，能见度急剧降低，气温骤降。
“所有人！立刻撤离高处！到避风处躲避！”林舒声嘶力竭地呼喊。大部分工人慌忙从土台和骨架上爬下。
然而，仍有七八个人在最高的横梁上进行最后的紧固作业，下来得慢了些。狂风裹挟着积雪，瞬间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和退路。更可怕的是，由于温度急剧变化和风力荷载，尚未完全固定完毕的一处关键节点的榫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根重要的斜撑木似乎松动了！
“不好！上面的人危险！那根撑木要脱！”眼尖的老胡指着高处惊呼。
风雪中，隐约能看到那几个人影在摇晃的骨架上艰难移动，试图退回土台，但风雪和松动的结构让他们举步维艰。下方的人群心提到了嗓子眼。
“得上去救人！固定撑木！”林舒就要往上冲，被赵劲死死拉住：“大人！太危险！风太大，架子可能撑不住！”
“难道看着他们……”林舒眼睛赤红。
就在这时，只见王老六和另外几个平时最擅长爬高下低的老兵、猎户，已经默默地将几捆粗绳飞快地绑在自己腰间，绳头交给下面的同伴。“俺们上！”王老六吼了一嗓子，声音淹没在风里，但动作毫不犹豫。他们像灵巧的猿猴，凭借对骨架的熟悉，避开疑似松动区域，沿着相对稳固的梁木向上攀爬。
“老王！你们……”林舒喉咙发紧。
王老六头也不回，在风雪中喊了一句：“屯长！俺们黄土岭的‘龙骨’，不能还没见水就先折了弟兄！”
他们冒险接近松动节点，用随身携带的备用绳索、铁箍，拼命地进行临时加固。同时，引导那几名被困的工友，沿着他们探出的安全路径慢慢撤回。风雪抽打着他们的脸，手指很快冻得麻木，高空作业的眩晕和寒冷考验着每个人的极限。
下面的人死死拉住绳索，为他们提供一丝微弱的安全保障，同时大声呼喊，用声音指引方向。林舒组织人燃起更多的火把（在相对背风处），虽然光亮微弱，却是风雪中唯一的信标。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在王老六等人拼死加固和引导下，所有高处的人都被安全护送回到了土台顶部，并沿着土台内部的斜坡通道撤了下来。
当最后一个人脚踏实地时，王老六几乎瘫倒在地，脸上挂着冰凌，嘴唇青紫，却咧开嘴笑了：“娘的……这风雪……是给咱‘水龙’……披挂上的……银鳞甲……”
那根斜撑木，在他们临时加固下，挺过了最猛烈的风雪。但所有人都清楚，若非王老六他们冒死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雪停后，天地间一片刺目的银白。工程被迫暂停数日，清理积雪，检查并全面加固所有木结构。林舒下令，给所有参与高空作业和抢险的人，配发双份的、掺了姜末的稀粥（已是最高待遇），并强制休息。
经此一劫，工地上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后的坚韧。人们看着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渡槽骨架，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不再仅仅是一条水渠，它开始承载着汗水、智慧、勇气，甚至生命的重量。
三、龙吟黄土岭
冬去春来，又一年夏秋。
永昌二十五年的秋天，“鬼见愁”渡槽的石质槽身终于全部砌筑完成，并用糯米灰浆精心勾缝。整个渠系进行了最后的清淤、夯实、加固。从永济河畔的取水口，到黄土岭深处新开垦出的层层梯田，一条总长超过三十里的“人工天河”，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匍匐在山岭之间。
通水前夜，几乎无人入睡。林舒带着人做最后的检查。王老六抚摸着冰凉坚实的石槽，喃喃道：“一年多了……俺这老骨头，梦里都在夯土、凿石头……值了，都值了。”
老胡则蹲在自家新分到的、紧挨着支渠的田埂上，抓起一把依然干燥的黄土，又看看不远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渠水，久久不语。
翌日清晨，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黄土岭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聚集到了取水口附近和“鬼见愁”渡槽两侧的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新渠的轻微呜咽。
林舒站在取水口的闸板前，身边是王老六、老胡、赵劲等核心人员。他看了一眼众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紧张、还有一丝恐惧——怕这又是一场梦。
“开闸——引水！” 林舒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
闸板被几个壮汉缓缓提起。起初，只有一股浑浊的泥水涌出，那是沉寂在引水渠底部的积水。人群屏息。
几息之后，一股愈发清澈、有力的水流，从永济河的方向奔腾而来，冲过闸口，涌入干渴已久的渠道！水流起初不大，但迅速变得充沛，沿着石渠欢快地向前奔跑，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响。
水流过“鬼见愁”渡槽下方时，人群发出压抑的低呼。当那清澈的水流，如同一匹银练，稳稳地、奇迹般地凌空飞越过十余丈的深沟，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时，山野间爆发出第一声震撼天地的欢呼！
“水过来了！水飞过来了！”
“龙！是咱们的‘水龙’活了！”
许多人瞬间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向着水渠磕头，不知是拜龙王爷，还是拜这终于到来的生机。
水流继续前进，流入支渠、毛渠，奔向四面八方干裂的田块。当第一股清冽的永济河水，哗地冲进老胡面前那道新挖的畦口，迅速浸润那一片焦渴的黄土时，老胡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汉子，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深深插进瞬间变得湿润柔软的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无数类似的场景在黄土岭各处上演。人们跳进渠里，任由水流打湿裤腿，捧着水大口喝下，又哭又笑。孩子们在水边嬉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如同碎金。
王老六满脸是泪，却笑得最大声，他冲上“鬼见愁”渡槽的一端，对着奔腾的渠水和下方欢腾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黄土岭的父老乡亲们！咱们的‘水龙’——成了！从今往后，咱们这儿，再也不是鬼见愁的‘绝地’！是‘水龙’盘踞的宝地！是咱们用血汗抠出来的、能养人的家园！”
“龙吟黄土岭，甘露润苍生！皇帝万岁！朝廷万岁！林屯长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立刻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皇帝万岁！朝廷万岁！林屯长万岁！”
声浪在沟壑间回荡，惊起远处山崖上栖息的鸟群。这声音里，有对皇权的感念，有对朝廷重新记起这片土地的释然，但更深的，是对带领他们创造出这个奇迹的“林屯长”，以及对他们自己的无尽自豪与肯定。
林舒站在喧腾的人群外，望着那条奔流不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龙”，望着那张张被泪水汗水冲刷得格外明亮的脸庞，望着这片因为水的到来仿佛瞬间焕发出生机的土地，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一年多，近四百个日夜。从绝望到希望，从质疑到信任，从一盘散沙到众志成城。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这是一场人心的涅槃，一个关于“人定胜天”最朴素也最壮丽的证明。
赵劲默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成功了。”
林舒点点头，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无比疲惫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是啊，成功了。但这只是开始。水来了，地能种了，日子要怎么过得更好，路还长。”
王老六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屯长！水到了！俺们商量了，这头一茬水浇的地，收的粮食，除了交皇粮，剩下的，谁也不准卖！咱全留着，酿成酒！等您……等您哪天高升回京的时候，咱们全黄土岭的人，用咱自己的粮食酿的酒，给您送行！也敬咱这条‘水龙’！”
林舒心中暖流奔涌，拍了拍王老六坚实的肩膀：“好！我等着喝咱黄土岭自己的酒！不过，王老哥，咱的‘屯委会’可不能散，水渠要维护，田地要规划，往后的事儿，还多着呢！”
“那不能散！”王老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您就放心吧！咱黄土岭，有了水，就有了魂！往后啊，咱们自己就是这儿的主人！”
清冽的河水哗哗流淌，滋润着干渴的土地，也流淌进每一个黄土岭人的心田。远处的山峦依旧苍黄，但山脚下，那蜿蜒的渠水如同一条闪光的脉搏，为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注入了崭新的、澎湃的生命力。
龙吟黄土岭，声震四野。这声音，是水流的欢歌，是人民的欢笑，更是一个寒门子弟，用他最坚实的脚步、最滚烫的心血，在这片大地上刻下的、永不磨灭的誓言与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