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勘察古道、详议通商”旨意的林舒,在黄土岭又度过了格外充实的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他不再是独自埋头苦干的“屯长”,而成了一个需要周旋于不同衙门、调和多方利益的协调者。真定府派来的户房老吏只关心税课定额,大同府来的兵备道武官紧盯关防安全,兵部职方司的年轻主事则带着测绘舆图的使命。三拨人立场各异,初时会议常不欢而散。
林舒拿出了在黄土岭与军民共事的耐心和智慧。他先领着所有人,用双脚丈量了那条湮没在荒草荆棘中的古道。从黄土岭西口,翻越两座山梁,穿过一道险要峡谷,便可抵达晋地边镇的市集,全程约八十余里。
“诸位请看,”林舒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指着隐约可见的古道痕迹和对面的山峦,“此路虽崎岖,但并非天堑。前朝商旅曾由此往来,近来荒废,主因一是水源匮乏,二是治安不靖。如今黄土岭渠成,可在沿途择地设三处补水驿点。至于治安……”他看向大同府的武官。
那武官沉吟道:“峡谷段确易藏匿匪类。若设关卡,需常驻一队兵丁,钱粮器械……”
“关税收取,可部分用于驻军开支。”真定府的老吏立刻接话,拨弄着算盘,“然税率须合理,过高则商旅不至,过低则人不敷出。”
林舒适时提出早已与王老六等本地人商议过的方案:由黄土岭出人,在沿途险要处修建哨所、瞭望台,平时由受训的本地青壮(类似于民壮)巡逻维护,遇有大队商旅或异常情况,再请附近卫所支援。如此既减轻朝廷常驻军费压力,又能给黄土岭青壮一份稳定收入,更使他们成为商路安全的直接利害方。
“此议甚好!”兵部主事眼睛一亮,“化民力为边防助力,省费而实效。”
方案的轮廓在一次次的实地踏勘、争吵、妥协、再协商中逐渐清晰。林舒主笔,各方补充,最终形成了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开复黄土岭至晋边商路条议》,涵盖道路修葺标准、驿站设置与管理、税关位置与税率、联防机制、纠纷调处等方方面面,甚至附录了初步的测绘舆图和预算细目。
这八个月,黄土岭本身也在持续变化。蒙学堂有了第一位女学生——王老六的孙女丫丫,她说“爷爷说女娃认字将来不吃亏”。老胡家的羊群扩大到二十多只,还孵了一窝小鸡。岭口镇出现了第一家小酒肆,卖的是用新粮酿的、被王老六命名为“龙吟醉”的土酒,虽粗糙,却供不应求。
当林舒最终将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条议》封好,准备随同请旨回京的奏疏一并发出时,他知道,黄土岭的新生,终于有了可持续的蓝图。而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二、万民伞与“龙吟醉”
永昌二十七年深秋,皇帝准予林舒回京述职的旨意抵达黄土岭。消息传开,整个黄土岭陷入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既为林大人即将得到朝廷重用而高兴,又为离别在即而不舍。
离别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那天清晨,天色未明,岭口镇通往外界的那条土路两旁,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几乎黄土岭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扶老携幼,默默守候。许多人手里提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鸡蛋、新蒸的馍、晒干的山货。
林舒的行李很简单,几箱书籍文稿,几件旧衣。当他走出暂居的院子,看到这无声却如山似海的送行人群时,脚步不由一滞,眼眶瞬间发热。
王老六、老胡等“屯委会”的老人,还有蒙学堂的先生、孩子们站在最前面。王老六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粗布卷轴,走到林舒面前,声音有些哽咽:“林大人……不,屯长!俺们黄土岭的老老少少,没啥金贵东西送您。这是俺们自己凑布头缝的‘万民伞’……针脚粗,布也杂,可每一块布,都是一户人家的心意。您带着,看到它,就像看到俺们黄土岭的人,都记着您的好!”
粗糙的布伞展开,上面果然缝缀着成百上千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布片,有些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或简单的吉祥图案。这恐怕是史上最寒酸也最厚重的“万民伞”。
老胡则捧着一个用红布封口的粗陶坛子,郑重地交给林舒:“林大人,这是用去年新粮、咱渠头的水,头道酿的‘龙吟醉’。按您说的法子,存了一年。您带回京城,给皇帝老爷尝尝,也给……给您家里人尝尝。告诉他们,这是咱黄土岭自己的粮食、自己的水酿的,是咱黄土岭的念想!”
林舒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陶坛和布伞,深深弯下腰,向所有送行的乡亲,郑重一揖到底。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父老乡亲们!林舒……愧受了!这三年,不是我林舒给了黄土岭什么,是黄土岭,是你们,教给了我什么是真正的为官之道,什么是民心如火,什么是人定胜天!这把伞,这坛酒,比任何赏赐都珍贵!我会永远记得黄土岭,记得大家!商路的事,朝廷已有定议,很快就会着手实施。往后的日子,要靠大家自己,把咱的家园,建得更好!”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和呼喊:
“林大人一路平安!”
“屯长常回来看看!”
“俺们等着您的好消息!”
车马缓缓启动,林舒频频回首。送行的人群跟着车子,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车子加速,渐渐将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那片开始焕发生机的黄土地留在视野之外。
石头驾着车,也偷偷抹了把眼睛。赵劲骑马护卫在侧,面容依旧冷峻,但眼神柔和了许多。他们都知道,这三年,改变的何止是黄土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