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九年的腊月,一道旨意如惊雷般炸响了沉寂多时的京城官场: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原巡察御史林舒,才猷练达,器识宏深。巡按北直,剔弊安民;屯驻黄土,渠成功著。更乃详议边商,筹划周备,实心任事,卓有劳绩。兹特擢升为工部右侍郎,赐绯袍银带,仍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赞理京畿及北直、山西等处水利、屯田、道路事宜,并协理边贸新规推行。望其益励忠勤,宏敷政绩。钦此。”
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年仅二十三岁的正三品侍郎!
这道旨意不仅打破了本朝最年轻侍郎的纪录,更打破了官员迁转的常例。按制,御史科道官即便外放或升转,多以按察使、布政使乃至巡抚为途,直接进入六部任侍郎者,少之又少,何况是如此年轻、资历尚浅者。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羡慕者有之:“林青天简在帝心,圣眷之隆,世所罕有!”
嫉妒者有之:“黄口小儿,骤登高位,岂非幸进?”
忧虑者有之:“工部掌天下造作、屯田、水利,干系重大。林舒虽有治一隅之能,然统筹数省,协调各部,恐非其所能胜任。”
反对者更是直言不讳,于朝会之上慷慨陈词。
“陛下!”都察院一位老御史出班奏道,“林舒之能,或可治一乡一县。然侍郎之位,乃部堂佐贰,需通晓部务、老成持重之人。林舒年少,历练尚浅,于工部诸般成例、钱粮支用、匠作管理等事恐未熟稔。骤拔高位,非但于国事无益,恐亦折损英才,伏乞陛下三思!”
紧接着,一位素有清望的礼部侍郎也附议:“侍郎位列九卿,为百官表率。林舒虽有微功,然资序不足,恐难服众。且其原职巡察御史,风闻奏事,与工部实务有别。陛下爱才之心,天日可表,然拔擢过速,恐开侥幸之门,坏朝廷铨叙之法。”
甚至工部内部,也有几位郎中、员外郎面露不豫。凭空降下一位如此年轻、且非本部出身的“空降”侍郎,于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冲击?
面对汹汹议论,永昌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待几位重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众卿所言,皆是为国考量,朕心甚慰。”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朕问诸位,何为‘资序’?何为‘历练’?若论资序,前朝张江陵(张居正)入阁时,年几何?若论历练,林舒自中进士以来,历边塞、巡北直、治黄土,所经之事,可有一件易为?修一渠而活万民,整一路而通边贸,此非实务,何为实务?”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声的群臣:“朕擢拔林舒,非因私爱,实因其能做事、敢做事、且做成事!如今北地水利失修、屯田废弛、边贸混乱,朕每思之,寝食难安。工部需要的不只是熟稔案牍的官吏,更需要能深入田间地头、山岭关隘,实地勘察、解决问题、开拓新局之干才!林舒在黄土岭所为,已证明其有此能,亦有此心!”
皇帝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难服众’?朕倒要问问,是服‘众口铄金’之虚名,还是服‘泽被苍生’之实绩?若有人自认比林舒更懂水利屯田、更能纾解民困、更愿不避艰险,不妨站出来,朕亦可委以重任!”
殿中一片寂静。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轻易出头?
“此事朕意已决。”皇帝最后道,“林舒即日履新。望工部上下,同心协力。也望诸卿,多看实绩,少论虚言。退朝。”
一场风波,被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林舒这个“破格侍郎”,将坐在工部右侍郎这个火炉般的位子上,承受前所未有的审视、质疑乃至明枪暗箭。
散朝后,林舒并未立刻前往工部。刚回到澄清坊林宅,贺客便已络绎不绝。沈清源第一个赶到。
“好你个林舒!”沈清源一进门就给了林舒肩膀一拳,脸上满是激动与感慨,“正三品侍郎!二十三岁!你这升迁的速度,怕是要让满京城的官员都睡不着觉了!”
林舒苦笑:“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这哪里是喜事,分明是架在火上烤。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沈清源笑容微敛,正色道:“压力自然巨大。但陛下如此破格重用,寄望之深,亦是前所未有。林兄,此乃鲲鹏展翅之机!你在黄土岭的作为,陛下都看在眼里,此番擢拔,绝非无的放矢。定是要你在更大格局上,施展抱负。”他压低声音,“户部那边,王尚书(户部尚书)对你在黄土岭‘以商补农’、‘民力自管’的思路颇为赞赏。你日后若在工部推行新政,涉及钱粮调配,或可争取户部支持。”
正说着,门房来报,陆文谦到了。
风尘仆仆的陆文谦,比几年前更加清瘦,但眼神锐利,带着长期主政一方的干练与沉郁。他外放献县知县已近四年,政绩卓著却也饱经地方势力的倾轧,此次是奉调入京,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从五品),虽品级不算高升,但由外县调入户部核心司局,亦是重用。
“林侍郎!陆某这厢有礼了!”陆文谦拱手,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昔日同科,如今林舒已高居三品,而自己……
林舒连忙上前拉住他:“文谦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快请进!你能回京,真是太好了!”
三人落座,谈及别后经历,不胜唏嘘。陆文谦说起在献县清丈田亩、整顿赋役遭遇的重重阻力,几次险遭构陷,幸得他机警,又赶上朝廷整饬吏治的风向,才得以保全并做出成绩。其言谈间,对地方积弊了解之深、感触之切,远非久居京官之人可比。
“林兄在黄土岭,是以‘创造’破‘困局’。”陆文谦叹道,“我在献县,却是以‘清理’对‘积弊’。一为无中生有,一为刮骨疗毒,皆不易。如今望之位居侍郎,掌北地水利屯田大政,若能自上而下,厘清旧制,订立新规,则如献县这般地方官吏,行事亦有依据,阻力或可稍减。”
沈清源点头:“文谦所言极是。林兄如今位置不同,所思所行,当更具全局。北地水利,年久失修者众,牵涉卫所、州县、民户,利益盘根错节。屯田之弊,更是积重难返。陛下让你协理边贸,恐亦有以边贸之利,反哺水利屯田,并巩固边防的深意。”
林舒凝神倾听,深感两位挚友虽路径不同,但见识皆不凡。他道:“二位好友的提醒,舒铭记于心。此番任职,确感如履薄冰。陛下期许甚高,而各方目光灼灼。具体如何着手,尚需仔细筹谋。文谦兄熟知地方情弊,清源兄深谙部务运作,日后还望多多指点。”
陆文谦摆摆手:“指点不敢当。但有需用之处,尽管直言。我此番回户部,或在钱粮调度上,能略尽绵薄。”
沈清源也道:“正是。吾等‘青州三俊’,当年约定要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如今你已先行一步,登上更大舞台,我与文谦,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这时,林舒又收到了两份重要的“贺礼”。
一份来自恩师谢迁。老师派人送来一副亲笔手书对联:“脚踏实地,勿慕虚声;心系苍生,自成格局。” 寥寥十六字,既是勉励,更是鞭策,提醒他身处高位,更需不忘根本,务实前行。
另一份,则是师兄裴世珩从东南辗转送来的密信。信中并无太多客套,直入主题:
“吾弟望之,闻晋升之喜,亦知负重之艰。陛下擢弟于非常,乃欲行非常之事。北地水利、屯田、边贸,一体三面,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南盐政革新,阻力之大,非局外人可想见。利益所在,必有反扑。弟在朝中,恐将直面更多明枪暗箭。有三事嘱弟:其一,速理部务,明察积弊,手中需有实据;其二,慎选僚属,兼听众议,根基务求扎实;其三,北事若有疑难,或可参详当年耿家屯‘水利边防’旧例,以小见大,由点及面。愚兄在江南,亦当尽力为弟呼应。珍重。”
裴世珩的信,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兄长,在弟弟即将踏入险地时的殷殷叮嘱。他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利益反扑,并给出了务实的建议。尤其是提及“耿家屯旧例”,让林舒心中一亮。是啊,当年在延绥,以水利巩固边防、安抚军民的思路,或许正可应用于更广阔的北地边疆。
手握师友的勉励与支持,林舒心中那份初接重任的忐忑,渐渐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斗志所取代。
翌日,林舒换上崭新的绯色侍郎公服,前往工部衙门履新。
工部尚书是一位年近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臣,姓周,资历深厚,处事圆融。他对林舒的到来表示了程式化的欢迎,语气客气而疏离:“林侍郎年少有为,陛下简拔,实乃工部之幸。部中事务繁杂,尤以屯田清丈、河工修缮为当前要务。李侍郎(左侍郎)年高,精力不济,日后诸多实务,还需林侍郎多多费心。” 言语间,将最棘手、最耗精神的“实务”推了过来。
工部左侍郎李大人,确实年事已高,精神不济,对林舒的到来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下面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态度更是各异。有好奇打量者,有不以为然者,也有表面恭谨、眼底藏着审视甚至轻蔑者。尤其是屯田清吏司、都水清吏司的几位掌印郎中,看向林舒的目光最为复杂。这两个司,正是林舒未来工作的核心领域,他们在此经营多年,关系网络深厚,如今空降一位如此年轻且“来意不明”的上司,自然心生警惕。
林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在简单的见面仪式后,他并未急着发号施令,而是道:“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尚属生疏。未来一月,欲调阅近年北直、山西、宣大等处水利工程卷宗、屯田黄册、边贸旧档,并向各位同仁请教。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他姿态放得低,但要求明确——他要看最核心的档案。这让一些人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一来就乱指挥的),也让另一些人提起了心(这是要摸家底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几乎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他带着两名精干的书吏,一头扎进档案库房。从永定河、滹沱河等主要水系的历年修防记录,到北直隶、山西各卫所屯田的面积、产量、赋税变化,再到沿边各口市的贸易旧规、课税账目……他看得极细,不时记录、勾画、询问。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许多卷宗残缺不全,数据矛盾;工程报销款项模糊,成效记录语焉不详;屯田册籍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的记载比比皆是;边贸税收则存在明显的季节性和地域性异常。
与此同时,赵劲等人的封赏也下来了。赵劲因护卫有功、协理公务得力,升任北镇抚司镇抚(从四品),仍兼领原队,实际上成了皇帝和林舒之间一条更紧密的联系纽带。他手下几名得力干将也各有升赏。皇帝此举,无疑是为林舒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与地方利益中,安放了一双可靠的眼睛和一把必要时可用的“快刀”。
夜深人静,林舒在侍郎衙署的灯下,整理着连日来的发现,眉头紧锁。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盘根错节。仅仅梳理出问题还不够,他需要找到切入点,需要可行的方案,更需要……打破僵局的力量。
他铺开纸张,开始起草一份名为《条陈北地水利屯田边贸三事疏》的奏章提纲。他要将黄土岭的经验、边塞的见闻、地方的弊病、未来的构想,融合成一套系统、务实、可操作的方略。
窗外寒风呼啸,预示着这个冬天,或许比往年更加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