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擢升工部侍郎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林家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不仅是荣耀的涟漪，更有随之而来的、甜蜜的烦恼。
最大的烦恼来自母亲柳秀娘。
自从林婉晴和周文博夫妇将生意重心逐步转移到京城，并在澄清坊附近置办了宅院，柳秀娘的日子便热闹了许多。女儿女婿孝顺，外孙周明远和外孙女周玥儿承欢膝下，原本是享不尽的清福。可随着林舒回京，又骤升高位，柳秀娘心里那桩积压已久的心事，便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林婉晴带着新做的糕点来看母亲，见柳秀娘对着一件半旧的男子衣衫出神，那是林舒几年前在家时的衣服。
“娘，您又想舒弟了？他不是天天都来请安么。” 林婉晴放下食盒，笑道。
柳秀娘叹了口气，将衣衫叠好：“人是天天见，可这心里头，就是放不下另一件事。” 她拉过女儿的手，“晴儿，你说说，你弟弟他，今年都二十有三了！搁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能开蒙读书了！可他倒好，满脑子不是水渠就是屯田，不是边贸就是朝政，问他一句终身大事，他就打哈哈，说什么‘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这怎么成啊！”
林婉晴也收了笑容，劝慰道：“娘，您别急。舒弟如今身居要职，陛下又如此倚重，他心思都放在国事上，也是难免。再说，以舒弟如今的人才品貌、官位声望，还怕寻不到一门好亲事？只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
“快别提那些媒人了！” 柳秀娘眉头皱得更紧，“自打你弟弟升了侍郎，这来说亲的，都快把这门槛换成铁的了！有阁老家的孙女，有侯府的千金，还有江南富商的女儿……听起来个个都好，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不踏实。你弟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温和，主意正着呢！那些高门贵女，规矩大，性子娇，未必合他的意，也未必能跟他吃得了苦。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能体贴他、支持他的好姑娘，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就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忧愁：“再说了，你弟弟这官，看着风光，可娘这心里头总是悬着。外头那些大臣们，不一定都服他。陛下越是看重，怕是越有人盯着他出错。这时候结一门太显赫的亲事，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我就盼着他身边能有个贴心人，在他累的时候端碗热汤，在他难的时候说句宽心话……可这话，我又不好跟他直说，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林婉晴握住母亲的手，理解她的焦虑。弟弟的婚事，确实成了林家上下最关心又最棘手的问题。父亲林大山虽也着急，但男人家粗枝大叶，只道“儿子有出息，不愁娶”，让柳秀娘更觉无人分忧。
与此同时，林舒本人对此却浑然未觉，或者说，刻意回避。工部侍郎的担子极重，他每日埋首案牍、召集会议、研判方略，回到家中也常书房灯火长明。母亲和姐姐偶尔含蓄提及，他便以“国事维艰，无心私事”、“且待手头几件要务理顺”等话搪塞过去。
他并非全然不解风情，亦知父母之命、孝道伦常。只是内心深处，一则确实感到责任重大，无暇分心；二则对婚姻之事，抱有几分近乎理想化的期待——不愿仅为传宗接代或政治联姻而结合，更希望寻得一位能理解他志向、与他心灵相契的伴侣。这种想法在当下或许有些“不切实际”，但正是这份“不切实际”，让他宁愿等待，也不愿轻易妥协。
腊月二十，宫中赐宴，犒赏年节将近仍在勤勉办公的部院重臣。宴席设在暖阁，气氛比大朝会轻松许多。永昌帝兴致颇高，与几位阁老、尚书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皇帝目光扫过坐在工部周尚书下首、略显安静的青年侍郎，忽然开口道：“林卿。”
林舒忙起身：“臣在。”
“坐，坐着回话。”皇帝笑容和煦，“年关将近，诸事繁杂，爱卿初掌部务，可还应付得来？”
“承蒙陛下垂询，周尚书及部中同僚多方指点，臣勉力为之，尚能支应。”林舒恭谨答道。
皇帝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公务虽重，亦需张弛有度。朕听闻，林卿回京后，日夜操劳，几乎以部为家？这可不行。身体是尽忠王事的本钱，家中父母，想必也盼着你能多些时间承欢膝下吧？”
林舒心中微动，不知皇帝为何忽然关心起他的家事，只得应道：“陛下关怀，臣感激涕零。父母俱在京中，臣每日必往请安。只是近来事务确多，陪伴时间稍短，惭愧。”
“嗯，孝心可嘉。”皇帝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除了父母，林卿家中，可还有其他牵挂？或是……有什么需要朕替你排解的家务烦忧？”
这话问得有些意味深长。席间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嗅到了什么。周尚书也看向林舒。
林舒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妙，硬着头皮道：“臣家中和睦，并无烦忧，劳陛下挂心，臣惶恐。”
“哦？是吗？”皇帝似笑非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朕怎么听说，近日林侍郎府上，门槛颇为忙碌？京城好些有名望的冰人，都在贵府门前转悠？林卿年轻有为，品貌端正，如今又身居显要，这婚姻大事，想必也是令堂心头一桩大事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林舒顿时感到脸上有些发热，起身道：“陛下……臣……臣确知母亲为臣婚事挂心。然臣自觉年轻识浅，公务未靖，且……且暂无合适之选，故拖延至今，累母亲忧心，是臣不孝。” 他这话说得坦诚，也带点无奈。
皇帝哈哈一笑，对左右道：“瞧瞧，咱们的林侍郎，在朝堂上剖析水利、筹划边贸，那是头头是道，果决明断。怎么一提及自家婚事，就变得如此腼腆迟疑，倒像个刚进学的少年郎了！”
众臣附和着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一位与谢迁交好的老阁臣笑道：“林侍郎这是先国后家，公而忘私，实乃忠臣本色。不过，陛下，老臣以为，成家立业，相辅相成。林侍郎若得贤内助，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爱卿言之有理。”皇帝颔首，看向林舒的目光更添几分深意，“林卿，你方才说暂无合适之选？这却让朕有些好奇了。以卿之才貌地位，满京城的闺秀，莫非竟无一入眼？还是说……卿心中另有衡量的标准？”
林舒被问得有些窘迫，但皇帝垂询，又不能敷衍，只得斟酌道：“回陛下，臣非敢挑剔。只是……臣以为，婚姻乃人伦之始，亦是终身相伴。所求者，非必显赫门第、绝色容姿。但求性情相投，能明臣志，不惧清苦，不慕浮华。若得如此，便是布衣荆钗，臣亦甘之如饴。” 他这番话，算是吐露了部分心声。
皇帝听罢，沉吟片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慕浮华，但求同心。林卿此志，甚合朕心。娶妻娶贤，古之明训。若只图门第联姻，反失夫妻本义。”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林卿觉得，永嘉姑母府上的安宁郡主如何？”
“安宁郡主？” 林舒一愣。他自然知道这位郡主。永嘉长公主之女，据说性情温和娴雅，颇好读书，且因当年黄土岭“静园”侵占军屯一事，长公主府对林舒印象颇为复杂（后因林舒处理得当，长公主反而承情）。皇帝此时提及……
“安宁那孩子，性子静，不爱热闹，倒是喜读些史书杂记，颇有些见识。模样也周正。” 皇帝语气随意，仿佛在闲话家常，“前些日子入宫，朕偶尔问起她对朝中一些务实新政的看法，她竟能说出几分道理，还提到了北地水利与边贸关联之事，朕当时便有些惊讶。后来才知，她读过你当年那篇《守中达变疏》，还找过你关于黄土岭的零星奏报抄本看。”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皇帝这话，信息量太大了！这岂非暗示，安宁郡主对林舒早有留意，且认同其政见？
林舒更是心头剧震，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皇帝看着他略显呆愣的模样，笑意更深：“怎么？林卿觉得，郡主身份过高，恐难‘不慕浮华’？还是觉得，宗室之女，必是骄纵难相处？”
“臣不敢！” 林舒连忙道，“郡主金枝玉叶，臣岂敢妄加揣测。只是……此事关乎郡主清誉，臣……”
“诶，朕只是随口一问，瞧把你紧张的。” 皇帝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婚姻大事，自然需得父母之命，两厢情愿。朕今日提起，不过是觉得，林卿所求‘性情相投、能明臣志’之人，安宁或可算一个。她母亲永嘉姑母，经前事之后，对你也颇多改观，常赞你办事公道，心系百姓。至于其他……且看缘分吧。”
皇帝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而与其他大臣谈起年节赏赐之事。但席间众人心中都已明了，陛下这哪里是“随口一问”，分明是已有撮合之意，甚至是……圣心已定！
林舒坐回席间，心潮起伏，再也无法平静。皇帝的暗示，如投石入湖。他未曾想过自己的婚事会以这种方式被提起，更未想过对象竟是一位郡主。安宁郡主……他试图回忆有限的几次宫宴场合中遥远模糊的身影，却只记得一个安静从容的轮廓。
宴席散后，林舒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中。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宫中竟又来了天使，这次是直达林宅，宣皇帝口谕给柳秀娘和林大山！
口谕内容很简单，皇帝体恤林侍郎公务繁忙，恐其无暇顾及家事，特赐御膳一席、宫缎十匹、如意一柄给林侍郎双亲，以示慰劳。并让太监带了一句“家常话”：“告诉林老夫人，林侍郎的终身大事，朕也放在心上，让她不必过于忧心，且宽心等待佳音便是。”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又如同惊雷，把柳秀娘震得又喜又忧，拉着传旨太监的手想问个究竟，太监却只笑呵呵地说：“老夫人，陛下金口玉言，您就等着好消息吧！郡主……哦不，总之是天大的好事！” 差点说漏嘴。
这下，林宅彻底“炸”了。柳秀娘喜极而泣，林大山也乐得合不拢嘴，虽不知具体是谁，但皇帝亲自过问保媒，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荣耀！林婉晴和周文博也连忙过来道贺，猜测纷纷。
唯有事件中心的林舒，看着欣喜若狂的家人，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圣眷”，心情复杂难言。他知道，自己的婚事，已不再仅仅是“家事”了。
事情的发展快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仅仅过了三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道明黄圣旨伴着宫廷仪仗，浩浩荡荡来到澄清坊林宅。同时，另一队仪仗前往永嘉长公主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阴阳和而雨泽降，夫妇正则家道成。兹有工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舒，器识恢弘，才猷敏练，忠勤体国，功在社稷。永嘉长公主之女安宁郡主，柔嘉维则，淑慎性成，慧质兰心，敦诗悦礼。二人年岁相适，品貌相称，朕心嘉之，堪为良配。今遵太后慈谕（注：巧妙拉上太后，以示并非皇帝独断，也顾全长公主府颜面），特赐婚于林舒与安宁郡主。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具仪，择期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赐婚圣旨！
竟然是直接赐婚！对象果然是安宁郡主！
林宅上下跪接圣旨，柳秀娘激动得几乎晕厥，被林婉晴扶住。林大山连连叩首。林舒本人，在听到“安宁郡主”四字时，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竟奇异地落下了。或许，这就是天意？或许，皇帝陛下的眼光，真的不会错？
紧接着，又有太监宣读了皇帝给林舒的私人敕谕，语气亲近了许多：
“……卿志在兼济，夙夜在公，朕所深知。然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乃治国之基。安宁性婉顺，知书达理，必能宜室宜家，为卿贤助。此姻既成，望卿既不负朝廷重任，亦能顾念家室和乐。永嘉姑母处，朕已言明，姑母亦悦然应允。盼卿佳期早定，勿负朕心。”
圣旨一下，全城轰动。年轻的实干派侍郎尚郡主，皇帝亲自保媒赐婚，这桩婚事立刻成为京城最引人瞩目的佳话。羡慕、祝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原先那些质疑林舒资历、嫉妒其升迁的杂音，在这桩充满圣眷、又似乎颇为“匹配”（才子佳人，郡主下嫁实干能臣）的婚事面前，也暂时低了下去。
永嘉长公主府那边，反应亦颇积极。长公主经前事，对林舒观感已大为改善，认为此子正直有为，非寻常趋炎附势之辈。安宁郡主本人……据说接旨后，沉默良久，脸上飞起红霞，并未露出不愿之色，反而私下对母亲说：“女儿曾读其文，观其行，知其为真心做事之人。陛下既做主，女儿……听从便是。” 话语虽含蓄，但那一丝钦慕与认可，长公主如何听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