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难得的闲暇
永昌二十八年夏末，经过数月反复磋磨、妥协、细化，《北直晋边水利屯田边贸新章》终于获得旨准，先行在真定、大同两府及宣府镇部分地区试行。尽管朝中仍有杂音，但皇帝态度坚决，工部、户部、兵部也基本达成共识，林舒肩头的重压总算暂缓。
连续数月的殚精竭虑，让林舒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旨意下达后，周尚书难得地准了他两天休沐，让他好生歇息，毕竟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推行工作。林舒自己也知道，这难得的闲暇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极为珍贵。
回到侍郎府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里的花木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厨房传来的淡淡食物香气，安宁静好。
安宁郡主正在廊下看书，见林舒回来，放下书卷起身，唇角微弯：“夫君回来了。”
“嗯，今日总算能早些。”林舒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是《水经注疏》，不禁莞尔，“夫人又在看这些？”
“闲来翻翻，想着或许能懂些夫君平日所虑之事。”安宁声音柔和，“累了吧？已让厨房备了热水，先去洗漱解乏。晚膳……母亲那边传话过来，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让咱们过去用。”
母亲柳秀娘亲自下厨？林舒眉梢微挑。自他与郡主成婚后，父母仍住澄清坊老宅，并未搬来侍郎府同住，说是怕规矩多拘束，也怕打扰他们新婚。实则林舒明白，父母是怕自己农家出身，与郡主相处不自在，反给儿子添麻烦。平日里两处走动，柳秀娘面对郡主时总是格外恭敬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紧绷，让安宁也有些无措。
“好，稍后便过去。”林舒应下，心中盘算着如何让这顿家宴更轻松些。
等林舒洗漱更衣，与安宁一同乘车前往老宅时，他注意到妻子今日特意换了身料子普通些的藕荷色衣裙，发间也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比平日赴宴或入宫的装束素净许多。
“母亲心思细，性子却爽利，只是有时……过于客气了。”林舒握着安宁的手，温言道，“若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夫人不自在的，夫人只管告诉我，或是不必太在意。”
安宁抬眼看他，眸中含笑：“夫君多虑了。母亲慈爱，妾身知晓。只是母亲总将妾身当‘郡主’敬着，反倒让妾身不知如何自处。今日……妾身也想着，该如何让母亲自在些。”
两人说着话，已到老宅门口。林大山早就在门口张望，见到马车，憨厚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柳秀娘也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安宁，下意识就要行大礼，被林舒眼疾手快扶住。
“娘！您这是做什么！”
“给郡主请安是礼数……”柳秀娘有些局促。
安宁忙上前一步，虚扶柳秀娘：“母亲快别如此。在家中是儿媳，哪有婆母给儿媳行礼的道理？今日是家宴，母亲若再客气，儿媳便真要无地自容了。” 她语气诚恳，笑容温婉，让柳秀娘紧绷的脸色稍缓。
林婉晴和周文博带着两个孩子也到了，周明轩和周玥儿欢快地叫着“舅舅”、“舅母”，气氛顿时活络不少。但柳秀娘还是忍不住处处留意郡主——椅子是否舒服，茶水是否合口，菜是不是太油腻……
席间，柳秀娘不住给安宁布菜：“郡主尝尝这个，老母鸡炖的汤，最是滋补……这个笋干是青州老家带来的，就是有点硬，怕郡主吃不惯……哎呀，这个炒肉片是不是咸了？郡主的口味定然清淡……” 她越是小心，越是忙乱，自己几乎没吃几口。
林大山看不下去，闷声道：“孩儿他娘，你自己也吃。郡主……安宁自己会夹。” 他试着叫了声“安宁”，还是有点别扭。
安宁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又看看柳秀娘额间细汗和眼中的忐忑，心中微软。她夹起一筷子柳秀娘做的拿手菜——家常烧豆腐，细细品尝，然后抬眼，对柳秀娘真诚笑道：“母亲的手艺真好，这豆腐入味得很，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都好吃。”
柳秀娘一愣，随即脸上放出光来：“真的？郡主……安宁你喜欢？”
“喜欢。”安宁点头，又尝了鸡汤，“这汤也鲜，火候正好。母亲辛苦了。”
柳秀娘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话也多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都是家常菜，上不得台面，也就胜在材料实在……”
林舒看着母亲松弛下来的神情和妻子温和的应对，心中慰帖。他趁势道：“娘，您这手艺，儿子可是从小吃到大的。尤其是那卤味，当年可是咱家的‘传家宝’。”
提起这个，柳秀娘来了精神：“可不是！你小时候鼓捣出的那卤肉方子，可顶了大用！晴儿，记不记得？你弟弟那时候才十岁，蹲在灶台边琢磨，还真让他弄出味儿来了！后来咱家那个小摊……”
林婉晴也笑着接话：“记得记得！那会儿可帮家里渡了好大难关。舒弟从小在吃食上就有点天分，就是后来读书忙，再没怎么下过厨了。”
周明轩听得好奇，拽着林舒袖子：“舅舅！您还会做好吃的？比外婆做的还好吃吗？”
林舒笑着揉了揉外甥的脑袋：“舅舅的手艺啊，生疏啦。不过……明日休沐，舅舅和舅母在家，倒是可以试着做些新鲜吃食。” 他看向安宁，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安宁有些意外，但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这是进一步拉近与父母姐姐距离，也让家宴气氛更融洽的好机会。她浅笑颔首：“妾身倒想尝尝夫君的手艺。只是不知……可否给夫君打打下手？” 她这话，既是捧场，也是主动融入。
柳秀娘和林婉晴都惊讶了。郡主金枝玉叶，还能下厨？
“这……这怎么行！厨房烟火气重，别熏着郡主……”柳秀娘连忙摆手。
“母亲，”安宁温声道，“寻常夫妻，亦有举案齐眉、共理家务之乐。妾身虽愚笨，也想试试。况且，有夫君在呢。”
林舒也笑道：“娘，您就放心吧。明日我们就在侍郎府小厨房试试，做点简单的。做好了，给您和爹，还有姐姐姐夫送些过去尝尝鲜，也让明轩玥儿解解馋。”
话说到这份上，柳秀娘也不再反对，只是心里仍有点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担心。
三、侍郎府小厨房的“奇技”
翌日，林舒果然兑现诺言。他没让大厨房准备午膳，只让人备了些新鲜食材，便拉着安宁进了侍郎府后院独立的小厨房。
这小厨房平日只做些点心宵夜，此刻却成了林舒的“试验场”。他换上简便的常服，束起袖子，颇有几分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安宁也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衣裙，头发松松挽起，由贴身侍女帮着系上襻膊，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林舒忙活。
“夫君今日要做什么？” 安宁问。
林舒神秘一笑：“做两样新奇吃食，保证夫人没尝过。” 他指着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是‘奶茶’，一样是‘火锅’。”
“奶茶？火锅？” 安宁疑惑。茶她知道，奶也知道，但合在一起？火锅倒是听说前朝已有，但似乎并非寻常人家常食。
“夫人稍待，看为夫施展。” 林舒开始动手。他先取来上好的红茶与冰糖，在小锅里慢慢炒出焦糖香气，然后加入牛乳（他特意让人寻来的新鲜水牛奶，更香浓）缓缓熬煮。茶香与奶香、焦糖香渐渐融合，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甜暖气息。煮好后，他用细纱布过滤，倒入精致的瓷壶中温着。
安宁在一旁看着，鼻尖萦绕着那奇特的香气，忍不住问：“这……便是奶茶？”
“初成，还差一步。” 林舒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小碟，里面是煮得软糯的红豆、剥好的坚果碎，还有他昨日就让厨房用木薯粉搓好的珍珠（圆子）。“这些是‘加料’，喝的时候按喜好添进去。” 他先倒了一杯递给安宁，“夫人尝尝原味。”
安宁小心接过，温热透过瓷杯传来。她抿了一口，眼眸微微睁大——丝滑香浓，甜而不腻，茶味与奶味交融得恰到好处，还有一股独特的焦香，确实是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好喝。” 她真心赞道，又好奇地加了点红豆和珍珠进去，口感层次更加丰富，颇有趣味。
“夫君怎会想出这样的搭配？” 安宁品着奶茶，问道。
林舒一边准备火锅的锅底和食材，一边笑道：“早年在家琢磨吃食时瞎想的，后来在边塞也见牧民以茶奶同煮御寒，便改良了一下。这‘火锅’嘛，更是简单，关键是汤底和蘸料。”
他准备了两种锅底：一种是用鸡骨架、猪骨熬的清汤，只加了几片姜、一点枸杞红枣，清淡鲜甜；另一种则是他用豆瓣酱、豆豉、花椒、干辣椒等炒制的“红汤”，虽然材料有限，不如现代齐全，但已是香气扑鼻，带着隐隐的麻辣诱惑。蘸料则是麻酱、腐乳、韭菜花、香油、蒜泥等调配而成。
各种食材洗净切好，薄薄的羊肉片、嫩绿的蔬菜、豆腐、粉丝、菌菇……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中间放着林舒特意让铁匠打的中间带隔板的铜锅（可同时放两种汤底），炭火已经生好。
“这便是火锅？像是古董羹，又有些不同。” 安宁看着那沸腾的汤底和满桌生鲜，觉得新奇又有些无从下手。
“正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林舒示范着，夹起一片薄羊肉，在翻滚的清汤里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捞出，在蘸料里滚一圈，送入安宁面前的碟中，“夫人试试。”
安宁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品尝。羊肉鲜嫩，蘸料咸香可口，热乎乎地吃下去，十分熨帖。她又尝试了红汤，初入口觉得微辣，随后麻香泛起，竟有些停不下来。
“这红汤，倒是开胃。” 她鼻尖微微冒汗，脸颊也染上红晕，比平日端庄的模样生动许多。
林舒看得心喜，自己也大快朵颐。两人围坐小桌前，你涮一片肉，我烫一箸菜，偶尔低声交流哪种食材煮多久最好，蘸料如何调配更佳。奶茶在旁边温着，随时可以倒一杯解辣。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充满了寻常夫妻居家过日子的温馨与乐趣。
“没想到，夫君不仅精于政务，于庖厨之道也如此……别出心裁。” 安宁吃得心满意足，看着林舒忙前忙后为她布菜调料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
“政务是责任，炊爨是情趣。” 林舒笑着为她续上半杯奶茶，“能与夫人共享这烟火滋味，比什么珍馐美馔都来得痛快。”
他们不仅自己吃，还特意多做了些。林舒让石头将温着的奶茶和预留的火锅食材、蘸料，分装好，快马送去老宅和姐姐家。附上简单的食用方法。
傍晚时分，柳秀娘那边的回话就来了，是周明轩兴奋的声音：“舅舅！外婆说奶茶太好喝了！火锅也香！就是那个红汤，外公尝了一口就猛喝水，但还说够味！外婆让你下次教她做奶茶！”
林舒和安宁相视而笑。一场家常美食，似乎比任何刻意的客套和敬重，都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夜色渐深，侍郎府小厨房的烟火气渐渐散去，但那份温馨与亲近，却留在了每个人心里。林舒知道，这样的闲暇时光很快会结束，北地新政推行的挑战就在眼前。但至少此刻，他有家，有理解支持他的妻子，有逐渐融洽的亲情。这足以让他积蓄力量，迎接未来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