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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风起云涌入大同

作者:苍忙城的叶姬子 当前章节: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08

林舒一行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大同府地界。未入府城,先遣赵劲手下精干缇骑,扮作行商、游方郎中,散入民间及卫所,探听虚实。

刚一入城,便觉气氛凝重。街道行人神色匆匆,商户多有歇业。府衙与大同左卫指挥使司门前,竟有零散军户百姓聚集,虽未喧哗,但那沉默的注视,更显压抑。为首者,正是那位“暴病身亡”的仓大使之子,声称其父乃被“逼死”,要为父伸冤。

大同知府姓吴,名永年,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一团和气,接待林舒时礼数周全,言辞恳切:“林侍郎亲临,下官惶恐。孙家之事,实乃刁民抗法,下官与王指挥使正全力弹压,只是……唉,牵涉军户众多,恐激起大变,故投鼠忌器,迟迟未敢用强。今有侍郎坐镇,下官等便有了主心骨!”

大同左卫指挥使王贲,是个黑脸膛的壮硕武将,说话直来直去:“林侍郎,屯田清丈是朝廷之令,末将自当遵从。可那孙家在大同盘踞三代,田地广,铺面多,与不少军户有借贷、租佃关系,根子深得很!他们煽动说清丈就是要夺了军户们赖以活命的田,一些糊涂蛋就信了!末将总不能把刀架在自己弟兄脖子上吧?”

两人一唱一和,将“民情汹汹”、“投鼠忌器”、“牵涉甚广”摆在台面,看似配合,实则将难题和风险全推给了林舒这个“钦差”。

林舒面带微笑,耐心听完,并不急于表态,只道:“吴知府、王指挥使辛苦。本官既奉旨而来,自当查明原委,秉公处置。还请二位将孙家侵占军屯的卷宗、此次冲突的详细记录、以及涉事双方名录,尽快送来。另外,明日可否安排本官,见一见那位孙家的家主,还有……聚集的军户代表?”

吴知府与王指挥使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这位年轻的侍郎,不急不躁,也不问罪,反而要先看卷宗、见人? “这……孙家家主孙茂才,倒是可以请来。只是那些聚众的军户,人多口杂,恐惊扰侍郎……” 吴知府迟疑。

“无妨,就在卫所校场,本官与他们说几句话即可。” 林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二人只得应下。

回到驿馆,赵劲已悄然返回,屏退左右后,低声禀报:“大人,初步查明几事:其一,孙家与知府吴永年有姻亲之谊(吴永年之妾乃孙茂才堂妹),与卫所数名千户、百户往来密切,利益输送不少。其二,所谓‘被煽动’的军户中,确有部分欠孙家高利贷或租种其田,但亦有部分是因清丈过程中,卫所胥吏态度粗暴、测量不公而生怨气,被孙家趁机拉拢。其三,冲突那日,孙家护院先动手,但卫所官兵中也有人下手颇重,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其四……” 他顿了顿,“孙家似乎与宣府镇某位副将,以及朝中某位御史,有书信往来。”

林舒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果然盘根错节,地方官、卫所军官、豪强,甚至可能牵扯更远的边镇和朝中人。吴、王二人态度暧昧,便不奇怪了。

“赵佥事,辛苦。继续查,尤其是孙家与吴知府、卫所军官具体的经济往来证据,还有那几位受伤军户的真实伤情、冲突现场的目击者。要快,要隐秘。” 林舒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另外,查查那位‘暴毙’的仓大使家人近况,以及其子忽然出面喊冤,背后有无推手。”

“是!” 赵劲领命,身形如鬼魅般隐去。

次日,大同左卫校场。闻讯而来的军户百姓挤了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前方站着十几位所谓的“代表”,多是些面带愤懑或愁苦的汉子。孙家家主孙茂才,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站在一旁,神色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倨傲。

林舒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色常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他没有让吴知府或王指挥使开场,而是自己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各位大同的父老乡亲,军中的弟兄们。”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开,“本官林舒,奉皇命而来,是为处理前几日清丈屯田引发的纠纷。今日在此,不是问罪,只是想听听大家心里的话。”

人群有些骚动,似乎没料到这位京里来的大官如此平易。

“有人说,朝廷清丈屯田,是要夺了大家的活命田。本官在这里,以朝廷的名义,以陛下的圣意担保:绝无此事!” 林舒斩钉截铁,“清丈,是为了弄清楚,哪些田是朝廷的军屯,哪些是民田,哪些……是被不该占的人占了的田!弄清楚之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属于军屯的田地,只会更好地分派给卫所弟兄们耕种,缴纳定额子粒后,余粮归己!朝廷是要让大家的日子更有盼头,不是要让大家没饭吃!”

这话直白,说到了不少军户的心里。有些人脸上的愤懑松动了几分。

孙茂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林侍郎明鉴!小民孙茂才,一向安分守己,绝无侵占军田之事!家中那些田地,皆是祖上购置或与军户公平交易得来,均有契约为证!前几日冲突,实是卫所丈量人员不公,强指民田为军田,小民家丁护产心切,才有误会。至于聚众之事,小民实在不知,许是些军户弟兄不明真相,被人利用……”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军户突然吼道:“孙老爷!你说得好听!俺家那十亩坡地,三年前俺娘病重,跟你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欠了二十两!你说拿地抵债,俺当时画了押,可那契上写的是‘自愿售卖’!俺不认字啊!如今那地算你的还是算军屯?”

又有人喊:“还有王老蔫家的地,明明是肥田,丈量的非说是下等薄田,定等低了,子粒却要按中等交!这不是欺负人吗?”

场面有些混乱。孙茂才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位老哥,借贷还钱,天经地义,契约白纸黑字……至于丈量不公,那是卫所之事,与小民无关啊。”

林舒将一切看在眼里,抬手虚按,止住喧哗。他目光转向卫所指挥使王贲:“王指挥使,丈量人员由卫所派出,可有统一标准?人员可曾受过训?可能保证公平?”

王贲被当众点名,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标准自然是有的,人员也是老手。或许偶有疏失……”

“偶有疏失?” 林舒语气转淡,“若因疏失致使军户受损,该当如何?若有人借机徇私,又当如何?” 他不等王贲回答,又看向吴知府:“吴大人,民间借贷,若有趁人之危、以欺诈手段强占田产者,依《大雍律》,又当如何处置?”

吴知府冷汗微沁:“这……自然需查明实情,依律论断。”

“好!” 林舒提高声音,“那本官今日就在此宣布几件事:第一,所有因本次清丈产生争议的田地,一律暂停归属认定。第二,本官将另行抽调人员,重组清丈小组,邀请本地有威望的老农、军户代表共同监督,重新公正丈量,评定等级!第三,凡涉及军户与民间田产纠纷,尤其是借贷抵押类,可向府衙或本官处申诉,本官将核查原始契约、中人证词,若有欺诈胁迫,定不姑息!第四,前次冲突受伤者,无论军民,一律由官府出资医治,并查明责任,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他目光如电,扫过孙茂才和那些军户代表:“孙员外,你可愿意将相关田契、借贷文书,交由本官核查?各位军户弟兄,你们可敢将实情、证据,呈递上来?若果真有人欺压良善、侵占军产,朝廷律法绝非虚设!若有人因误解或受人蒙蔽而聚众,此刻散去,陈明实情,本官可酌情不予追究!若再有无理取闹、煽动滋事者,” 他语气陡然转厉,“休怪国法无情!赵佥事!”

“卑职在!” 赵劲不知何时已按刀立在台侧,身形笔直,目光冷冽如冰,扫过之处,众人皆觉寒意袭体。

校场上一片寂静。林舒这一手,看似给了所有人台阶下,实则将矛盾从“军户对抗朝廷清丈”,引向了“核查具体纠纷、惩治不法”。孙茂才若不敢交出契书,便是心虚;军户若不敢申诉,便是无理。而重组清丈、核查旧案,等于将吴知府和王指挥使原先可能操控的环节,全部接管过来。

孙茂才脸色变幻,最终挤出笑容:“林侍郎公允,小民……自然愿意配合核查。” 心中却暗骂,知道对方这是要抽丝剥茧,直指核心了。

部分本就被煽动、心有疑虑的军户,见状也开始动摇。真金不怕火炼,若真有冤屈,这位林侍郎似乎愿意管?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紧张对峙的气氛悄然缓解。

吴知府和王指挥使看着林舒举重若轻地掌控住场面,将皮球又踢了回来,心中滋味复杂。这位林侍郎,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很!

校场之事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孙茂才回去后,立即与心腹商议,一方面准备应对核查(真假账册、契约需做手脚),另一方面加紧活动,试图通过吴知府或其他关系,向林舒施压或贿赂。

吴知府果然于当晚设宴,为林舒“接风洗尘”。席间屏退左右,只留一二心腹,言语间先是诉苦地方难为,继而暗示孙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竟推过一个沉甸甸的木匣,言是“本地土仪”,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匣金锭!

“林侍郎年轻有为,此番辛苦,些许心意,聊补车马劳顿。至于孙家之事,其中或有误会,还望侍郎大人……高抬贵手,稳妥处置。大同府上下,必感念侍郎恩德。” 吴知府笑容可掬。

林舒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子,忽而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吴知府,这是何意?本官奉旨查案,便是要辨明是非曲直。若孙家果真清白,自有律法还其公道;若有不法,也当依法惩处。这些‘土仪’,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拂袖起身,语气转冷,“知府大人为一府父母,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莫要自误!”

说罢,不顾吴知府青红交错的脸色,径直离去。他知道,这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接下来,对方怕是要用更隐蔽或更激烈的手段了。

果然,随后两日,各种小动作不断:核查田契时,关键文书“意外”被茶水污损;重新清丈时,总有不明身份的人骚扰捣乱;甚至驿馆夜间出现可疑人影……但这些,在赵劲缜密的防范和凌厉的反击下(抓住两个捣乱的地痞,顺藤摸瓜,竟牵出一个卫所小旗),都未能掀起大浪。

就在林舒与赵劲全力应对大同困局,逐步收集孙家不法证据、分化被煽动军户时,京城来了家书。

是安宁郡主亲笔。信不长,报平安,说父母姐姐处都好,让他勿念。字迹依旧秀雅,但林舒敏锐地察觉到,笔力似乎不如以往沉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信末,她写道:“……近日京城秋燥,妾身偶感微恙,太医瞧过,说需静养,并无大碍。夫君在外,万勿以家事为念,专心公务。唯盼珍重,早归。”

微恙?静养?林舒心头一紧。安宁身体素来不错,怎会轻易“微恙”需太医专门叮嘱静养?他了解妻子,若非真有不适,绝不会在信中提及,以免他担心。这轻描淡写的“微恙”,恐怕……

指节捏得发白,林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大同之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也会让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更响。他提笔回信,叮嘱她务必遵医嘱,好生休养,诸事以身体为重,等他回去。信中不敢多问,只将牵挂与担忧深藏于字里行间。

将家书交于可靠之人送出后,林舒推开窗户,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大同这个局,必须快刀斩乱麻!为了新政,也为了……早日回家。

“赵佥事,” 他沉声唤道。

“卑职在。” 赵劲如幽灵般出现。

“孙家与吴知府、卫所军官勾结的证据,以及仓大使之死的疑点,搜集得如何了?”

“已有七成把握。尤其是孙家与那位宣府副将的书信,内容敏感,或可撬动更大局面。”

“好!” 林舒眼中寒光一闪,“明日,我们去会一会那位仓大使的‘孝子’,还有……该请吴知府、王指挥使,还有孙员外,一起看场‘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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