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的秋色,带着华北平原特有的萧瑟与沉闷。林舒抵达时,未惊动府衙,只带着两名亲随,扮作游历士子,住进了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真定知府姓郑,名怀仁,五十出头,面皮微黄,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此人八面玲珑,听闻林舒到访,立刻亲自到客栈迎迓,态度恭谨得近乎谄媚,仿佛全然不知辖下河工款项出了大纰漏。
“林侍郎一路辛苦!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郑知府连连作揖,“河工款项之事,下官痛心疾首!已责成府县全力追查,定要给朝廷、给侍郎一个交代!只是……线索寥寥,那仓大使又死得蹊跷,实是令人扼腕。下官无能啊!” 他捶胸顿足,眼眶泛红,演技堪称一流。
林舒不动声色,只道:“郑大人不必自责。本官既来,自当会同地方,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大人将相关卷宗、账目,以及经办此事的官吏名录,悉数送来。另外,本官想去几处河工现场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郑知府忙不迭应承,“下官这就去办!侍郎要亲临工地,下官陪同……”
“不必。”林舒打断他,“郑大人政务繁忙,派个熟悉情况的书吏引路即可。本官随意看看,不劳师动众。”
郑知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林舒白天在书吏(一个眼神闪烁、言辞谨慎的中年人)陪同下,“随意”查看几处重点河工。滹沱河一段堤防,本该用青石条石砌筑,现场却掺了大量碎砖废料,砂浆稀疏,难怪被秋汛轻易冲毁。几处计划修建的蓄水陂塘,只见浅浅的土坑,物料堆场空空如也。问及款项去向,书吏便支支吾吾,推说“物料采买需时”、“工匠调度不易”。
晚间,林舒则换装潜入市井。他混迹于河工、小贩、茶馆闲人之中,听他们抱怨工钱被克扣、物料以次充好,也捕捉到一些零碎信息:“王掌柜的砖窑,专收破烂砖头充数……”“李书办的小舅子,管着采买,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没见多少东西……”“听说上头有人,查不动……”
与此同时,随行的赵劲手下,已按照大同查到的线索,暗中盯住了那个与“隆盛昌”钱庄有牵扯的州同知,以及真定府户房几位关键胥吏。发现他们近日频繁碰头,神色紧张,似乎在统一口径、销毁某些痕迹。
然而,这张网似乎异常警觉,行事极为隐秘。直接证据难以获取,关键人物守口如瓶。林舒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堵滑不留手的橡皮墙,用力击打,只会被弹回,难以着力。
就在林舒苦思破局之策时,驿馆迎来了两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访客。
来者正是陆文谦与石头。
陆文谦一身户部主事的青色官服,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石头则穿着工部低阶吏员的服饰,黝黑的脸上满是见到林舒的激动。
“望之!” “大人!”
林舒又惊又喜:“文谦兄!石头!你们怎么来了?”
陆文谦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奉陛下密旨,与石头兄前来,听候林侍郎调遣,协查真定河工款项案。” 他压低声音,“陛下说,真定之水,恐比大同更深。你身边需要既能明查账目、又知地方情弊,且绝对可信之人。我便毛遂自荐了。石头兄是陛下特意点名,说他对你忠心,又曾在边塞、黄土岭历练,粗中有细,堪当大用。”
林舒心中一暖,皇帝考虑得如此周全。陆文谦精于钱粮审计,又在地方历练过,熟知胥吏手段;石头忠诚勇悍,熟悉自己办事风格,且出身底层,不易被注意,正是他现在急需的帮手。
“太好了!” 林舒精神一振,“有文谦兄这位‘铁算盘’和石头这位‘定盘星’相助,何愁此案不破!”
石头憨厚一笑,挠挠头:“大人,俺别的不会,就是有把子力气,眼睛也还亮。您让俺盯谁,俺就盯死谁!”
陆文谦则已进入状态,问道:“望之,目前进展如何?可有账目?”
林舒将情况简述,又把郑知府送来的、明显被“修饰”过的账册推给陆文谦。陆文谦只翻看了几页,便嗤笑一声:“这账做得,比乡下土财主糊弄老婆的私房钱册子还糙。 款项支出时间与工程进度完全对不上,大宗物料采购既无详细来源,又无验收记录,几个关键经手人的签押笔迹雷同,怕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指着其中一处,“看这里,‘采买青石五百方,每方一两二钱’,同期市价不过八钱。还有这笔‘工匠犒赏银’,数额巨大,却无具体人名领取记录……漏洞百出,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
林舒苦笑:“账目明显有问题,但郑知府推说仓大使已死,经办胥吏或调离或一问三不知。关键证据和中间环节,被清理得很干净。”
“清理?” 陆文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只要做过,必有痕迹。他们能清理官面文章,却清不了市井流通,清不了人心记忆。查账不能光看账本,得看账本外面的‘账’。” 他转向石头,“石头兄,恐怕要辛苦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摸一摸那个‘王掌柜的砖窑’,还有‘李书办的小舅子’常去的赌坊、酒楼。重点是,他们最近和哪些官面上的人接触多,钱从哪儿来,又花到哪儿去。”
石头一拍胸脯:“陆大人放心,这个俺在行!保准摸得清清楚楚!”
林舒补充道:“还有‘隆盛昌’钱庄那条线。赵佥事的人已经在盯,文谦兄可从户部角度,想想如何合法调取或核实其账目往来。”
陆文谦点头:“钱庄怕官府查账,但未必防得住‘存钱的大主顾’。或许,可以想想办法,找人去‘存’一笔钱,顺便看看风向。”
三人计议已定,分头行动。林舒继续以“督查河工”为名,保持对郑知府等人的压力,并有意无意透露“京中派了查账高手协助”,搅动对方心绪。陆文谦则埋首于真假账册与历年河工档案的比对中,寻找更隐蔽的破绽和关联。石头则如鱼入水,带着两名赵劲拨来的锦衣卫好手,混入三教九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