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两日,他便带回消息:
“大人,陆大人!那个砖窑王掌柜,就是个幌子!他背后是户房刘司吏的连襟!专收城里拆屋的废砖烂瓦,稍微敲打打磨,就充作‘新砖’卖给河工!价钱比好砖还贵!他那窑厂后头,藏着本暗账,记着给哪些人分了多少好处,俺想法子抄了一页回来!” 石头递上一张皱巴巴、沾着煤灰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些姓氏和数字。
陆文谦接过,与府衙账册上几个经手人名字一比对,冷笑:“对上了!这就叫‘肉烂在锅里,账记在灰里’。”
石头又道:“那个李书办的小舅子,叫胡三,是个赌棍兼混混。河工款项拨下来那阵子,他阔绰得很,在‘如意赌坊’欠的旧债一次还清,还包了‘醉仙楼’的头牌好几晚。最近好像又瘪了,整天躲债。俺让赌坊的伙计灌醉了他手下一个跟班,套出话来,说胡三前阵子替人‘送了几次礼’,收钱的是……是郑知府身边一位姓钱的师爷!还有,胡三醉酒吹牛,说‘京城工部有大人物照应,这点小事算个球’!”
“工部大人物?”林舒与陆文谦对视一眼,想到了赵劲之前提到的工部都水司退养老吏。
陆文谦沉吟道:“胡三这种小角色,未必真知道什么‘大人物’,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或许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林舒眼中光芒一闪,有了主意:“他不是欠赌债吗?让赌坊的人逼紧点。再让石头‘偶遇’他,看他走投无路时,会不会想用‘秘密’换点救命钱。”
石头咧嘴一笑:“这个俺懂!保准让他觉得俺是‘及时雨’!”
又过一日,陆文谦这边也有进展。他比对历年河工档案发现,真定府几乎每隔两三年就有一次“较大规模”的河工修缮,款项不小,但工程质量堪忧,屡修屡坏。而负责工程勘测设计的,总是同一位已致仕的工部都水司老吏——宋成。此人在工部任职三十余年,人脉深厚,致仕后返回真定老家,却依旧活跃于地方水利事务,被尊为“宋老”。
“这位宋老,”陆文谦指着卷宗,“看似德高望重,技术权威。但仔细看他主持设计的几处工程,要么预算明显偏高,要么选用了并不最适合却更昂贵的方案。更重要的是,所有出现问题的工程,采买环节几乎都绕不开那几家与他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我怀疑,此人不仅是技术顾问,很可能是这张贪墨网络在工部内部的‘技术保护伞’和利益分配枢纽。”
林舒点头:“与赵佥事查到的‘隆盛昌’钱庄线索,以及可能与承恩侯府残余的关联,都对得上。这位宋老,恐怕是关键节点。”
就在这时,石头那边传来好消息:被赌债逼得焦头烂额的胡三,果然上钩了!他偷偷找到“仗义疏财”的石头(化名石大),表示愿意用“真定河工和京城大人物来往的秘密”换一笔钱跑路。但他要求当面见到“能做主的人”。
林舒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胡三,地点选在城外一座荒废的河神庙。
夜色深沉,河神庙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微弱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胡三被石头带来时,浑身酒气,眼神惊惶,见到一身便服的林舒,愣了下,随即扑通跪下:“这位爷……您真能做主?能给小的钱跑路?”
林舒示意石头给他一小袋碎银,沉声道:“钱,可以给你。但你的‘秘密’,要值这个价。”
胡三攥紧钱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小的……小的知道的不多,都是听我姐夫李书办酒醉后唠叨的。他说……真定河工的银子,从来就不是全用来修河的!有一大笔,要‘孝敬’给京里的宋老,还有……还有宋老背后更大的‘佛爷’。具体是谁,姐夫也不敢说,只说‘侯府余荫,通天着呢’。银子是通过‘隆盛昌’钱庄走的,有专门的人接头。每次拨款前,宋老都会派人送来‘工程要点’,里头就暗指了用哪家的料、哪家的工……对了,上次仓大使暴毙前,好像就是因为察觉了这次款项走账的数目对不上,想细查,结果就……”
林舒与阴影中的陆文谦交换了一个眼神。侯府余荫?通天?这指向性更明显了。
“还有吗?”林舒追问。
“还有……姐夫说,郑知府其实也知道些,但他不敢管,也不敢多拿,只求平安。宋老他们……似乎也不把知府放在眼里。” 胡三缩了缩脖子,“爷,小的就知道这些了!银子……”
林舒摆摆手,石头又递过一袋稍大的银子:“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们,拿了钱,立刻离开真定,越远越好。若是走漏风声……”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胡三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抱紧银子,连滚爬爬消失在夜色中。
荒庙重归寂静。陆文谦从暗处走出,冷笑道:“水落石出谈不上,但这潭浑水底下是些什么王八,总算露出点背壳了。 宋成是关键,工部内部、承恩侯府旧势力、地方贪官污吏、不法商贾……好大一张网。”
林舒望着庙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网再大,也有结点。宋成,就是我们要抓住的那个结点。接下来,该去拜访一下这位‘德高望重’的宋老了。文谦兄,查账的重点,可以放在宋成经手的所有工程、以及与‘隆盛昌’钱庄的往来上了。”
陆文谦点头:“放心,任他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我也要给他捅出个窟窿来。 石头兄那边,继续盯紧郑知府和那个钱师爷,防止他们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