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宋成宅邸的马车上，林舒打量着对面正襟危坐、仔细核对手中账目摘要的陆文谦，忽而轻笑：“文谦兄，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可比当年在县学时利索多了。‘肉烂在锅里，账记在灰里’、‘狐狸尾巴总要露出来’这种话都说出口了。当年那个清冷孤傲、惜字如金的陆才子哪儿去了？”
陆文谦从账册中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动作），一本正经道：“在献县泥潭里打滚四年，神仙也得沾点地气。 跟那些胥吏、乡绅、豪强斗智斗勇，话不说得直白点、狠辣点，他们当你是庙里的泥菩萨，只受香火不办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况且，跟望之你还有石头兄弟在一块儿，再端着那副酸儒架子，怕是连饭都吃不香。”
林舒哈哈大笑：“说得对！接地气好！等此番事了，回京我请你喝奶茶，尝尝为兄的手艺！”
说笑间，马车已至城西一座清幽宅院前。白墙黑瓦，门庭不算豪阔，却透着股经年的书卷气与沉稳。这便是致仕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宋成的府邸。
通报后，两人被引至花厅。宋成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藏青直裰，手持一卷书，见他们进来，从容起身，拱手为礼：“老朽宋成，见过林侍郎，陆主事。不知二位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声音平和，眼神温润，全然一副退隐老臣、与世无争的模样。
林舒还礼，微笑道：“宋老客气。晚辈等冒昧来访，是因真定河工款项有些疑难，宋老曾任职工部都水司，于水利工程经验宏富，特来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宋成请二人落座，命人上茶，“老朽离部多年，朽木之材，只怕难助侍郎。不知是何疑难？”
林舒将滹沱河堤防、几处陂塘工程的问题略述，特意提到物料以次充好、款项去向不明。宋成听罢，捻须沉吟，面露痛心之色：“竟有此事？唉，水利工程，关乎民生社稷，最忌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老朽当年在部中，常告诫后辈，河工钱粮，一分一厘皆民脂民膏，须得慎之又慎。” 他话锋一转，“不过，侍郎所言之事，老朽确不知情。自致仕回乡，除偶尔为乡邻看看水井、择选宅基，已极少过问公务。这河工款项支用、物料采买，自有府县衙门及工部派驻官员负责，流程俱有定规。或许是下面胥吏欺上瞒下，亦或是近年物料工价确有浮动？还需仔细查证啊。”
滴水不漏。将责任推给“胥吏欺瞒”和“市场浮动”，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显得很为公事操心。
陆文谦适时开口，语气恭敬：“宋老经验丰富，晚辈佩服。只是晚辈核对近年账目，发现凡宋老早年主持或参与勘定的工程，预算似乎都……颇为充裕。而近年一些工程，虽无宋老直接参与，但设计思路、用料标准，依稀可见宋老当年定下的规程影子。不知宋老对此有何看法？”
宋成看了陆文谦一眼，目光深邃，依然笑容温和：“陆主事心细。老朽在部多年，经手工程无数，所定规程，皆依当时技术、物料、人工最佳考量，力求稳固耐久。后人沿用，亦是常理。至于预算……各地情况不同，物价工费时有涨落，岂可一概而论？老朽以为，查案当重实证，不可仅以预算多寡定论。”
他放下茶盏，语重心长：“林侍郎年轻有为，锐意查案，老朽钦佩。只是水利工程牵扯甚广，地方情弊盘根错节，查证需耐心，处置需稳妥。切莫操之过急，反被小人利用，伤及朝廷体面，亦损侍郎清誉。” 这话听着是关切提醒，实则隐含敲打——别查太深，小心引火烧身。
林舒面不改色，点头受教：“宋老所言极是，晚辈谨记。不过，正因水利关乎重大，才更需厘清积弊，以儆效尤。既有疑点，自当一查到底，方不负圣恩与百姓期望。” 他起身，“今日叨扰宋老清静，受益匪浅。日后或许还需请教，望宋老不吝赐教。”
宋成亦起身，笑容无懈可击：“侍郎言重了。若有用得着老朽这残烛余光之处，尽管吩咐。老朽定当知无不言。”
一场拜访，表面和风细雨，实则机锋暗藏。宋成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刚回到驿馆，赵劲派出的信使也到了，带来宣府方向的最新密报，内容让林舒和陆文谦都心头一凛。
密报显示，孙家走私网络不仅与宣府副将何远桥有关，其走私的部分违禁铁器、药材，最终流向蒙古某个部落，而该部落近年与朝廷关系微妙。更惊人的是，这条走私线在京城的一个重要接头人兼保护伞，疑似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兼掌内官监部分事务的——高洪！
高太监虽非秉笔、掌印那样的顶级大珰，但地位特殊，常为皇帝传旨办事，接触机要，且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深厚。若他牵扯其中，事情的性质就严重了，已不仅仅是地方贪腐或边将走私，更可能涉及宫廷内幕、乃至通敌嫌疑！
“好家伙，这网撒得够宽，连宫里都兜进去了。” 陆文谦倒吸一口凉气。
林舒面色凝重。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没有铁证，绝不能轻易触碰宫中之人。他立刻修书密奏皇帝，禀报此事，请圣裁。同时叮嘱赵劲，继续秘密侦查，务必拿到高太监与走私网络勾连的确凿证据，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