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冲进京城。三天三夜，除了换马、喝水，几乎不曾停歇，整个人被尘土裹成泥塑，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渗血。当侍郎府熟悉的门楣出现在眼前时，他几乎是滚下马鞍，踉跄着扑向大门。
门房老仆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老泪纵横：“老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她……”
“夫人如何？！”林舒抓住老仆手臂，声音嘶哑得吓人。
“昨儿夜里……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母子平安！”老仆忙道，“只是郡主吃了大苦头，御医说需静养数月。老夫人和大小姐都在里头守着，永嘉长公主殿下也在。”
平安！生了！是个儿子！
林舒心头那块压了三天三夜、几乎让他窒息的巨石，轰然落地，双腿一软，若非石头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沟壑。
“快……快带我去看看……”他哑声道。
后院主屋外，气氛仍残留着紧张过后的疲惫。柳秀娘和林婉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不少次，见到林舒这般模样回来，又是一阵心酸落泪。永嘉长公主也在，这位向来雍容的贵妇，此刻眉宇间也带着倦色与后怕，看到林舒，微微颔首：“回来了就好。安宁刚睡着，孩子奶娘抱着在隔壁。御医说，安宁此次早产，伤了元气，需得精心调养一年半载。孩子虽不足月，但哭声洪亮，目前看尚无大碍，只是比足月儿要弱些，也需格外小心。”
林舒扑通一声跪在长公主面前，重重磕头：“多谢殿下照拂！林舒……林舒……” 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长公主虚扶一把，叹道：“快起来。你为国事奔波，也是辛苦。进去看看吧，轻声些。”
林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安宁郡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沉沉睡着，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在忍受痛楚。她原本就纤细，此刻更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林舒走到床边，想握住她的手，又怕惊扰她，只敢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他的妻子，为他孕育子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他却不在她身边。
他看了许久，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又轻手轻脚退出，转向隔壁厢房。
厢房里，乳母正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轻轻哼着歌。听到动静，乳母抬头见是林舒，连忙要行礼。林舒摆摆手，目光已完全被那襁褓吸引。
那么小，那么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眼睛紧闭着，只有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安宁血脉的延续？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狂喜、心疼和不知所措的陌生情感，瞬间击中了他。
“老爷，要抱抱小公子吗？”乳母小声问。
林舒伸出手，却在碰到襁褓前僵住，生怕自己粗糙冰冷、沾满尘土的手弄疼了这娇嫩的小生命。他缩回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又觉得不够，跑到一旁用温水匆匆净了手脸，才又回来，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从乳母手中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
软……太软了。他僵硬地抱着，一动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小脸，试图从中找出安宁或自己的影子。
“舒儿，让我看看我的大孙子！” 柳秀娘不知何时进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压不住的喜悦，眼睛黏在襁褓上。
林大山也挤在门口，搓着手，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想看又不敢太靠近的样子。
林舒将孩子轻轻递给母亲。柳秀娘接过，动作自然熟练得多，抱着轻轻摇晃，眼泪又掉下来：“我的乖孙孙……受苦了哦……瞧这小模样，这鼻子这嘴，跟舒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大山凑近了看，连连点头：“像！像舒儿！也像郡主，你看这眉眼……” 他其实也看不太清，但就是高兴。
林婉晴也进来了，看着小侄儿，眼中满是温柔：“这下好了，咱们林家，有后了。爹，娘，你们也算彻底安心了。”
小小的厢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新生命降临的喜悦。林舒看着家人围着自己的孩子，看着沉睡的妻子，多日奔波的疲惫、查案的压力、一路的恐惧，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场景悄然融化。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拼的一切，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