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展开密信，裴世珩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只是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吾弟望之：见字如晤。闻弟北地建功，又添麟儿，兄心甚慰。然江南骤雨，盐政清厘已触根本，两淮盐场、转运使司、南京户部旧势力反扑甚烈。彼等知正面难撼动，竟行卑劣之计——散布谣言，称兄‘在江南集聚势力，暗中与三皇子书信往来密切，有拥立从龙之功心’。”
看到“三皇子”三字，林舒瞳孔骤然收缩。三皇子祁王，年十七，生母早逝，在朝中并无明显势力，但毕竟是皇子。与边镇大将私下结交已是忌讳，何况涉及皇子？这谣言何其毒辣！
信继续：“此谣言已在江南暗传，恐不日将抵天听。陛下圣明，或暂不轻信，然疑窦一生，如籽落石缝。兄在江南，纵有百口亦难自辩于千里之外。且彼等恐将借此由头，阻兄入阁之事，更甚者，或构陷裴氏一族。弟在京中，深得圣眷，又掌监察之权。若闻此谣，万望相机行事，于陛下面前，为兄略作澄清。非求脱罪，只求陛下勿偏听偏信。另，彼等知你我同门情深，或亦将对弟不利，慎之。江南事，兄自当竭力周旋，然京城风起，需弟稳舵。珍重。师兄世珩手书。”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附：陛下近日似对江南盐政进度略有微词，恐已闻风声。入阁之事，悬矣。”
林舒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师兄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急！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反扑，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构陷，直指最敏感的皇权传承！一旦皇帝对裴世珩生出疑心，莫说入阁，现有职位能否保住，裴家是否受牵连，都在两可之间。
难怪师兄信中语气如此沉重。这“最坏打算”，恐怕不只是盐政受阻，更是身家性命之危。
“相机行事……于陛下面前略作澄清……” 林舒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谈何容易？直接为师兄辩白，效果可能适得其反，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皇帝心思深沉，对皇子、权臣结交最为警惕。
他在书房中踱步，脑中飞速盘算。师兄为何被盯上？因为他查盐政太狠，断了太多人的财路，更要命的是，他可能真的抓到了某些能动摇朝中大人物的铁证，对方才不惜用这种杀招。谣言选择三皇子，恐怕也因为三皇子势弱且年轻，容易让人产生“结交藩王，图谋将来”的联想。
陛下对江南盐政进度“略有微词”，是单纯不满进展，还是已听信了部分谣言？师兄说“悬矣”，恐怕入阁的希望已经渺茫。
“不能直接辩白……” 林舒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就迂回破局，以实击虚。” 他想到自己新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有监察举劾之权。更想到皇帝让他“总督北地新政”，这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极大信任。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他立刻铺纸研墨，先给裴世珩回信：
“师兄勿忧。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绩。陛下圣心烛照，非小人可轻易蒙蔽。弟在京中，自有分寸。江南盐政关乎国本，万望师兄保重自身，以妥证周旋，勿堕其彀中。北地新政，弟必竭力推行，此亦是为兄分势。若有需弟在京配合之处，随时来信。珍重。师弟林舒。”
他没有承诺具体如何做，但表明了态度和支持。他知道，此刻师兄最需要的是后方稳住，让他能心无旁骛应对江南危局。
接着，林舒开始梳理思路。如何“相机行事”？他决定双管齐下：
第一，以新政实绩固圣眷。必须让皇帝看到，他林舒在北方推行的新政是卓有成效的，是真正利国利民的。皇帝越信任他，他的话才越有分量。他要加快北地新政的推行步伐，拿出更多实实在在的成果。
第二，以监察职权扫障碍。利用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密切关注朝中特别是都察院、六科郎中，是否有与江南盐商、相关利益集团勾结的官员，是否有针对裴世珩的不实弹劾。若有，则可依律调查、反击。这既能清理朝中反对势力，也能间接为师兄营造较好的舆论环境。
第三，择机巧妙进言。不能直接说“裴世珩没有勾结皇子”，那样太蠢。可以在向皇帝汇报北地新政时，“偶然”提及师兄当年在翰林院或早期为官时的一些忠君体国、谨慎避嫌的旧事，或赞扬其在江南整顿盐政的艰难与决心（不提具体困境），潜移默化地塑造师兄的正面形象。同时，对三皇子，亦可寻机会在皇帝面前，以“年轻皇子宜专心学问、修身养德”等符合圣意的话，淡淡带过，既迎合皇帝不愿皇子过早涉足朝争的心思，也间接削弱“结交皇子”之说的合理性。
第四，防备自身。师兄提醒对方可能对自己不利，必须警惕。要加强对府邸的护卫，留意朝中动向，与沈清源、陆文谦等可靠盟友保持沟通。
理清思路，林舒心中稍定。他明白，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为凶险的暗战。他面对的不仅是北地积弊、江南盐政，还有盘踞在朝堂阴影中的既得利益集团，以及帝王最难测的疑心。
他将密信小心收好，走出书房。庭院中，红绸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内室传来孩子细微的啼哭和安宁温柔的安抚声。
林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他首先要做好一件事——办好儿子的满月宴。这不仅是家事，或许，也是一个观察风向、接触各方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