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长子林昭(小名安安)的满月宴,设在永昌三十一年十月的最后一天。秋高气爽,侍郎府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门前的车马排出去半条街,既有林舒的同僚、故交,也有因他新任左副都御史兼总督新政而前来道贺的地方官员代表,更有不少冲着郡马和永嘉长公主面子来的宗室、勋贵。一时间,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林舒身着簇新的绯色官服,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眼神却始终清明。柳秀娘和林大山穿着光鲜的新衣,被林婉晴夫妇陪着招呼女眷和寻常亲朋,虽有些不适应这般大场面,但脸上始终洋溢着真诚的喜悦。安宁郡主因身体未愈,并未露面,只在内院休养,但这反而更添了几分合乎礼数的体面。
宴席设在宽敞的前厅与庭院中。美酒佳肴,丝竹悦耳。表面上一派和乐,但敏锐之人却能察觉暗流涌动。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敬酒的人便多了起来。一位与林舒在工部有过数面之缘的员外郎,举杯笑道:“林侍郎……哦不,如今该称林副宪了!双喜临门,又得圣眷,真是羡煞旁人!说起来,令师兄裴大人,如今在江南亦是风生水起,听闻……不日或将高升?一门双杰,传为佳话啊!”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刻意将林舒与裴世珩的“同门”关系及“高升”传闻点出。林舒举杯含笑:“李大人过誉。师兄在江南是为国办事,辛苦异常。至于升迁之事,乃陛下圣裁,我等为臣子的,只知尽心王事,不敢妄揣天心。” 滴水不漏,将话题轻轻拨开。
然而,试探并未停止。稍后,一位姓周的都察院御史(素以敢言乃至有些“愣头青”著称),端着酒杯来到林舒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人都能隐约听见:“林副宪,下官敬您一杯!恭贺弄璋之喜,更贺您总督新政,大展宏图!说起来,这推行新政,最要紧的便是上下齐心,朝堂稳固。下官近日听闻一些江南的……风声,似是有人在那里兴风作浪,甚至牵扯皇子,搅动朝局。不知林副宪对此可有耳闻?您身居监察要职,总督北地,对于这等可能动摇国本之事,岂能坐视?”
这话就相当尖锐了,几乎是把“裴世珩结交皇子”的谣言半公开地抛了出来,还以“监察要职”将了林舒一军。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沈清源和陆文谦坐在相邻一桌,闻言皆皱起眉头。陆文谦低声道:“这周愣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沈清源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位神色微妙的老臣。
林舒面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举杯与周御史碰了一下,朗声道:“周御史忧心国事,其心可嘉。不过,林某以为,为人臣子,首要之务是做好分内之事,明辨是非,以实绩说话。江南之事,自有江南督抚、按察司乃至陛下明察秋毫。至于朝堂稳固……”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稳,“正在于陛下乾纲独断,群臣各司其职,勠力同心。北地新政,关乎百万军民生计,乃陛下钦定之国策,林某既承重任,自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至于那些捕风捉影、未经证实的‘风声’,若真有碍朝局,相信陛下圣明,自有处置。我等还是莫要妄议,以免以讹传讹,反堕小人彀中。周御史,您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专注于北地新政的立场(划清与江南具体事务的界限),又强调了以实绩和事实为依据的原则(暗指谣言不足为凭),更抬出皇帝和“国策”来压阵,最后还“提醒”不要以讹传讹。既回应了挑衅,又未失分寸,更将问题轻轻踢回给皇帝和“小人”。
周御史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已有同僚拉他袖子,打圆场道:“林副宪所言极是!今日喜庆,莫谈公务!喝酒,喝酒!”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林舒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这谣言已然在京城有一定传播,且有人试图借机试探甚至挑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