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三年，秋。
山东青州府，小林村。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但树下光景已与十多年前大不相同。昔日的泥泞土路，如今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一直通到村里。路旁立着一块簇新的石碑，上书“进士及第，忠勤孝义”八个大字，碑额还有小小的“御赐”字样——这是当年皇帝赏赐给小林村匾额时，村里特意请石匠仿刻的，成了全村最醒目的标志。
沿着石板路进村，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座修缮一新、规模扩大了一倍的林氏祠堂。原先低矮的门楣，如今高大气派，门前还立了旗杆石。御赐的“忠勤孝义”金匾就高悬在正堂之上，每日擦拭，光可鉴人。祠堂里不仅供奉着祖先牌位，还专门辟出一间“励学斋”，里面摆满了林舒和族里后来陆续购置的书籍，成了村中学子最爱去的地方。
村子里的房舍也大多翻新过，虽仍是青砖灰瓦的农家院落，但整齐干净，不少人家院里还栽了花木，养着鸡鸭。村中最大的变化，是多了两处公共建筑：一处是村塾，就在祠堂旁边，比林舒当年读书那会儿宽敞明亮得多，请的先生是位屡试不第但教学认真的老童生，束脩由族中公田收入支付，村里适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另一处是公仓，丰年时储存粮食，灾年时可调剂互助，也是族中议事、调解纠纷的场所。
这一切改变的源头，自然是因为村里出了个“大人物”——工部左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北地新政的林舒，林望之。
林舒的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深远地改变了小林村林氏一族的风貌。
最直接的影响是物质上的改善。林舒虽从未直接拿大笔银钱回村炫耀，但他为官清正、深得圣心的名声，以及早年通过卤肉方子、姐姐绣艺等为家里积累的资本，早已让族人和相邻乡里受益。林大山夫妇早年在家时，就常接济族人，后来进京，也将卤肉店的生意交给了大哥林大河、二哥林大江两家经营。如今，林氏卤肉店不仅在青州府城开了分号，连京城都有铺面（由大伯二伯两家照看），生意红火，利润颇丰。这些收益，除了自家开销，大部分都回流到族中，用于修缮祠堂、补贴村塾、购买公田、兴修水利（村里的小水渠也学黄土岭的样子整修过）。
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激励。“耕读传家”不再只是一句写在族谱扉页的空话，而是有了活生生的榜样。林舒从一个农家子，凭借苦读科举，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经历被族老们反复讲述，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林家子弟。
族长林有福，今年已八十三岁高龄，身体还算硬朗，每日最爱拄着拐杖，在村塾窗外听孩童们琅琅读书声。他的长孙林远志，去年刚过了院试，成了秀才，虽然名次不高，但已是小林村继林舒之后第二个正经秀才！老族长逢人便捋着白胡子笑：“咱林家这读书的种子，算是扎下根了！望之是参天大树，远志他们就是小树苗，总有一棵能再长成材！”
林舒的大伯林大河，早年在村里也是种地好手，如今虽在京城帮看着卤肉店生意（林大山身份高了，不便再亲自经营），但心系乡土。他十岁的孙子林佑安，在村塾读书，天赋据说很不错，先生常夸其“聪慧沉稳，有乃叔祖（指林舒）之风”。林佑安自己也把未曾谋面的叔祖当作偶像，书桌上贴着林舒当年考中秀才时写的一首励志诗（族里抄录流传的）。
二伯林大江的女儿，当年那个机灵的春丫姐，嫁给陈家那位小掌柜后夫妻俩在青州府城开了间“林记卤味”分号，生意不错。春丫的大儿子陈瑞，今年十四，也在府城读书，据说功课很好，先生说他再过一两年便可下场考县试了。春丫常对人说：“咱林家如今不一样了，不光要会挣钱，更要会读书！俺家瑞儿，就得跟舒弟学！”
就连当初和林舒一起玩的同辈或晚辈，如今也大多将孩子送进村塾，哪怕不指望个个中举，也盼着能识文断字，明理做人。田间地头，常能听到农人休息时，谈论的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你家小子昨日背了哪篇书？”“听说府城新来了一位举人老爷开讲学，要不要让娃去听听？”
林舒的启蒙恩师陈秀才，当年被林舒接到京城奉养了一段时间。京城繁华，林舒侍奉也周到，但陈秀才住了一阵，总觉得“气闷”，想念小林村的青山绿水和熟稔的乡音，更放不下村塾里那些眼巴巴等着他回来的孩童。于是，他又回到了小林村，继续在村塾教书。林舒尊重老师的选择，除了按时送来丰厚的养老钱粮，还经常托人捎来京城的书籍、文房用品。陈秀才如今精神矍铄，常对学生们说：“你们望之叔能有今日，不是靠运气，是靠坐得住冷板凳、吃得了苦中苦！你们要学他这股劲儿！”
京城，澄清坊林宅。
林大山如今是正经的“老太爷”了，穿着体面的绸衫，每日逗弄孙子林昭（安安），含饴弄孙，日子悠闲。但他偶尔还是会想念在卤肉灶台前忙碌、和乡亲们聊天的日子。柳秀娘则全心全意照顾儿媳和孙子，偶尔和女儿婉晴说说话，或接待一下从青州老家来的族人。
卤肉店的生意，如今主要由大伯林大河、二伯林大江两家人照看。他们轮流在京城和青州打理，既保证了生意，也兼顾了老家。林舒虽位高权重，但从未忘记根本，对两位伯父一家始终敬重有加，也常叮嘱他们诚信经营，勿以官亲自居。林大河常对店里伙计说：“咱们这店，靠的是味道实在，是舒儿的名声清正，可不是仗势欺人！谁坏了规矩，俺第一个不答应！”
林舒的爷爷奶奶，林老栓和张氏，年事已高，仍住在小林村翻新过的老宅里。林舒几次想接他们进京，老两口都摇头：“京城是好，可咱这把老骨头，还是觉着村里的水土养人。看着这村子一天比一天好，娃们一个个读书明理，比吃啥山珍海味都舒坦。” 他们每日在村里散步，看着祠堂的匾额，听着村塾的读书声，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林舒便安排妥当人手在老家照顾，四季衣物、滋补用品、时鲜果品，源源不断地送回去。
永昌三十三年的林舒，二十七岁，身居高位，肩负重任。他深知，自己就像一棵树，枝叶伸向广阔的天地，在朝堂风云、北地新政中奋力生长。但他的根，始终深深扎在小林村那片土地上，扎在勤勉耕作的田垄间，扎在琅琅读书的村塾里，扎在族人殷切期望的目光中。
他每一次的进步，每一次的政绩，不仅是为了皇帝和朝廷，也是为了身后那个因为他而一点点变得更好的家族与乡土。寒门子弟其意义或许就在于此——一人奋楫，带动一族向上；一枝独秀，引致根脉繁茂。 这或许，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让他感到踏实与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