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新政推行至第三个年头。林舒以左副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的身份,总督数省水利、屯田、边贸事宜,权力日重,但阻力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新政触动的已不仅是地方胥吏或单个豪强,而是盘根错节的卫所军官集团、与军屯利益深度绑定的地方士绅豪族,以及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清丈军屯、推行“责任制”,直接减少了军官们“吃空饷”、侵占屯田的灰色收入;规范边贸、统一税课,断了某些边将和豪商走私牟利的财路;兴修水利需调配资源、动员民力,更让许多习惯了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员感到“麻烦”。
矛盾在宣府镇一处百户所集中爆发。当地张姓军官家族,世代在此经营,侵占屯田数百亩,更私下与蒙古部落进行茶马交易。新政清丈触及他家田产,边贸整顿封堵其走私渠道。张家竟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军户,以“新政苛虐、夺我生计”为由,冲击县衙,打伤两名户部派来的清丈官员。事情闹得很大,消息迅速传回京城。
朝堂之上,反对新政的声音立刻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陛下!北地新政推行不过三年,便屡生事端!先前大同、真定之事犹在眼前,今宣府又出民乱!长此以往,边镇军心不稳,边防何以为继?” 一位与宣府镇将素有往来的兵科给事中率先发难。
“林侍郎年轻气盛,一味求功,所行新政过于峻急,不恤地方实情,不念军户艰辛,方致此祸!” 都察院一位老御史言辞激烈,“清丈屯田,本为固本,然操之过切,反激变乱。边贸之政,亦显苛细,商旅怨声载道。臣请陛下暂停新政,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安抚,查究肇事之由,严惩相关责任人!”
这“相关责任人”的帽子,明晃晃是扣向林舒了。
工部内部,也出现了不同声音。尚书周大人虽未直接反对,但在议事时,也委婉表示:“新政初衷甚好,然推行之中,是否可稍缓步伐,多与地方磋商,因地制宜?宣府之事,恐需林侍郎亲自前往处置,以安人心。”
户部、兵部中,亦有官员或明或暗地附和。一时间,要求“暂停新政”、“追究林舒责任”的呼声,在朝中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就在北地形势吃紧之际,江南传来更惊人的消息:裴世珩历经数月周旋,顶住巨大压力,竟一举查获了一起涉及盐引巨额倒卖、并勾结海盗走私官盐出洋的惊天大案!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两,牵涉两淮盐运使司多名高官、江南数家豪商,甚至……隐隐指向京中某位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与六科的重量级阁老——礼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徐阶(注:此为虚构人物,借用明代阁臣之名以示其位高权重)!
此案如同飓风,瞬间席卷朝野!徐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素以道德文章著称,若真与此等巨案有染,无疑是政坛大地震。然而,证据虽指向徐阶的亲属和门人,却尚未直接钉死他本人。徐阶及其派系疯狂反扑,一方面在江南阻挠办案、销毁证据,另一方面在朝中发动舆论,反咬裴世珩“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破坏朝纲”,更将之前“结交皇子”的谣言再次翻炒,称其“心怀叵测,欲借大案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裴世珩处境极其凶险。幸得当年同科榜眼、如今已在江南担任按察副使的杜文远鼎力相助。杜文远为人圆融却坚守底线,暗中调动资源,保护关键人证物证,更利用其家族在江南的一些影响力,为裴世珩抵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他写信给林舒时叹道:“江南水浑,如今已是惊涛骇浪。裴兄如礁石立其中,吾等所能为者,唯尽力护其不遭暗流吞噬。京中风雨,恐将更剧,望之兄万自珍重。”
南北压力,同时达到顶点。林舒在京城,既要应对北地新政引发的朝堂攻讦,又要担心师兄在江南的安危,同时还要警惕徐阶势力可能对自己的反扑,可谓内外交困。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一份意外的密信,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林舒手中。信笺无头无尾,字迹狂放不羁,内容更是让人瞠目:
“林望之:见字如面。闻北地狗吠甚嚣,江南浪急船高,有趣,有趣!兄在辽东吃风沙,遥敬一杯!宣府张癞子家,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黑烟!其与蓟镇王副将乃表亲,王副将小妾的弟弟,在京城‘宝昌当铺’有三成干股,当铺东家姓徐。另,张癞子去年九月,通过‘晋通票号’往京城送过一笔两万两的‘炭敬’,收钱的是‘清流茶馆’后巷第三户,户主姓孙,孙户主有个闺女,是徐阁老府上二管事的儿媳妇。蛇打七寸,癞子挠头。 兄自斟酌。赵某顿首。”
这风格,这信息……林舒一看便知,是当年同科探花,那位性情狂放疏阔、不按常理出牌的赵明诚!赵明诚中探花后,并未留京,反而自请外放,历任数地知县、知州,政声奇特(褒贬不一),去年调任辽东某府同知。此人虽看似不羁,实则心如明镜,交友遍三教九流,消息极为灵通。
这封信,看似胡言乱语,实则提供了破解宣府之局、甚至反击朝中徐阶势力的关键线索!张姓军官(张癞子)与更高级别的蓟镇副将有亲,行贿链条直指京城徐阁老的势力范围(宝昌当铺、清流茶馆后巷)。这说明,宣府之事绝非孤立的军户闹事,很可能是朝中反对势力与边镇利益集团勾结,精心策划给林舒和新政的“下马威”!
“好一个赵明诚!” 林舒捏着信纸,眼中光芒闪动,“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潭水越浑,倒是把底下的王八都搅出来了!”
皇帝再次召见林舒。这一次,气氛比满月宴后那次更加凝重。
“宣府的事,你怎么看?” 皇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朝中许多人,可都把账算在你和新政头上。江南那边……你师兄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林舒,你这左副都御史,总督新政,如今可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林舒躬身答道:“陛下,宣府军户闹事,臣确有督导不力之责,甘受陛下惩处。然据臣初步查知,此事起因,乃当地军官张某某,因侵占军屯、私通边贸之事被新政触及,遂煽动不明真相军户闹事,意在阻挠新政,其行已涉嫌抗法乱政。至于因此便言新政峻急、当予暂停,臣以为不妥。新政推行至今,北直隶数府水利修缮初见成效,新增灌溉田亩数以万计;大同、宣大等地清退被占屯田已过万亩,数千军户得以安生;边贸新规下,商路渐通,税课增而民怨减。此皆陛下圣明决策、万千军民共同努力之果,岂能因一撮宵小作乱便全盘否定?”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目光坦然:“陛下,改革之事,自古无有不遇阻力的。阻力越大,越说明其触及了本当革除的弊端。若因惧怕阻力便裹足不前,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臣以为,当务之急,非议新政之是非,而在查明宣府事件真相,严惩首恶,安抚无辜,同时坚定不移推行新政,以实际成效回击流言蜚语。”
他没有回避责任,但也毫不退缩,更将问题核心引向“查明真相、惩恶扬善”。同时,他看似未提江南,实则用“回击流言蜚语”暗指了江南的谣言攻势。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御案上轻敲,良久,才缓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新政不能因噎废食。宣府之事,就由你亲自去处置。朕给你一道手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该抓的抓,该安抚的安抚,务求迅速平息事态,厘清责任。至于朝中议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朕自有分寸。你只管去做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林舒心中稍定,皇帝虽未明确表态支持,但给了他处置权,这便是最大的支持。
退出乾清宫,林舒并未立刻离京。他回到府中,秘密召见了赵劲(已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仍是皇帝和他之间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