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五年春，林舒的马车驶入真定府滹沱河新渠工段。这里正进行着新政下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之一——拓宽疏浚滹沱河三条主要支流，修建配套的节制闸和引水渠，预计可灌溉沿岸数十万亩旱地。
然而，工地上却笼罩着一层奇怪的氛围。民夫们干活有气无力，监工的胥吏也懒洋洋的。几处关键的石砌闸墩，进度明显滞后。
林舒没穿官服，只带着石头和一名工部主事，扮作巡视的工部小吏，在工地上转悠。他蹲在一处刚砌了不到一半的闸墩前，摸了摸石料，又看了看灰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石料，像是旧坟场扒出来的残碑断碣，大小不一，棱角都没打磨平整。”林舒低声对石头说，“灰浆更是稀得像米汤，黏性根本不够。”
他叫来负责这段的工头，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这位工头，这闸墩的石料和灰浆，似乎不大合规制啊？”
工头笑容不变：“哎哟，这位爷是工部来的吧？您有所不知，今年石料紧缺，好石料都紧着上游主渠用呢。咱们这儿是支渠，能用这些已是不易。灰浆嘛……可能是拌得急了点，回头就让他们改！”
林舒不动声色：“是吗？可我听说，工部拨付的专款里，石料和灰灰（石灰）都是足额采买的，怎么到了这儿就‘紧缺’了？”
工头脸色微变，支吾道：“这……采买是采买，运输损耗，还有……还有市价波动……”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民夫推着一车显然是上好的青条石过来，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拦住，双方争执起来。
“刘三！这车石头是给上游李老爷家庄子修水窖的！你们这破支渠也配用这么好的石头？赶紧拉走！”一个汉子粗声粗气道。
那叫刘三的民夫苦着脸：“王管事，这……这是工地上正用的石料啊，李老爷那边……”
“少废话！李老爷是咱们县太爷的舅公！误了他的事，你担待得起吗？”王管事趾高气扬。
林舒走了过去，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王管事斜睨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不耐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石头一步上前，虎着脸：“工部巡查！问你话就答！”
王管事一愣，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忙赔笑：“原来是工部的大人……小人不知。是这么回事，县里李老爷家修水窖，急需石料，所以……所以暂借一些。”
“暂借？拿朝廷水利工程的石料，去修私人水窖？”林舒语气转冷，“谁准的？县衙的批文呢？工部派驻这里的督工官呢？”
王管事冷汗下来了，说不出话。工头也赶紧跑过来打圆场。
林舒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随行主事道：“立刻查清此段工程石料、灰浆的采买记录、运输损耗、实际用量。把负责采买的、验收的、监工的，全部叫来。还有，去请真定府负责水利的同知，和本县县令过来。”
他指着那车青条石，对刘三等民夫说：“这车石头，就砌在这儿！本官倒要看看，是朝廷的渠重要，还是什么李老爷的水窖重要！”
很快，事情查清：采买环节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运输环节谎报损耗；验收环节收受贿赂；监工更是睁只眼闭只眼。而那位李老爷，仗着是县令的亲戚，多次强索工程物料。县令和府同知起初还想搪塞，但在林舒摆出的铁证和冷厉态度下，只得认栽。
林舒当场处置：贪墨胥吏送官究办，玩忽职守的督工官革职，县令罚俸、勒令其舅公退还石料并罚款。同时，他宣布：“即日起，各重要工段，实行‘物料公示制’和‘民夫监督制’！采买数量、价格、验收标准，张榜公布！招募当地有威望的老农、工匠组成‘乡老监工团’，有权查验物料、巡查质量！工钱发放，也需乡老见证！”
他还让人在工地立了块大木牌，上书：“此渠关乎万千民生，一石一灰皆是民脂民膏。偷工减料者，形同盗国；玩忽职守者，无异害民。朝廷法度在上，百姓眼睛在下。” 落款：总督北地新政、工部左侍郎林舒。
这块牌子，被民夫们私下称为“石敢当”。说来也怪，自从立了这块“石敢当”，工地的风气为之一清，进度明显加快。消息传开，北地其他水利工段也纷纷效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