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五年冬,第一场雪还没落下,坏消息先到了京城。
“山西、陕西入秋以来滴雨未降,河井干涸,冬麦无法下种?”
“河南、山东秋涝未完,黄河几处险段水位已超警戒?”
乾清宫内,永昌帝将两份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脸色铁青。殿内,内阁诸臣、六部堂官垂首肃立,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裴世珩出列奏道:“陛下,今岁天象确有异常。臣已令钦天监连日观测,星象显示北方主旱,南方主涝。各地灾情奏报正在汇总,情况……恐怕比预想的更严峻。”
“更严峻?”皇帝冷笑一声,“去岁林舒还在奏折里说,北地新修水利可保三十万亩旱地灌溉,如今山西陕西就报干旱?这就是你们说的‘长治久安之策’?”
这话说得重了。殿内众臣噤若寒蝉。
裴世珩神色不变,拱手道:“陛下,林侍郎所修水利多在滹沱河、桑干河流域,今次重旱区却在晋西北、陕北黄土塬区,本就非水利覆盖之地。而河南山东秋涝处,正是去年未及整治的旧险段——恰恰说明,水利工程非但不能停,还须加快、扩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天灾虽可畏,却也是检验新政成效的试金石。臣请陛下准允两事:一、立即启用北地各新修水利枢纽,由官府统一调度水源,优先保人畜饮水、保已播冬麦;二、命林舒火速赴旱区实地勘验,以工代赈,因地制宜寻找应急之策。”
这时,兵部尚书、武安侯徐振业忽然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拨军粮赈灾。至于林侍郎提出的‘边军屯垦与操防分离’之议,眼下军情未稳、天灾又至,实在不宜再折腾卫所将士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几位勋贵出身的武将纷纷附和。
裴世珩眸光微闪,却不接这话头,只道:“徐侯爷所言极是,赈灾粮草乃第一要务。臣已核算过,太仓存粮加上今年江南漕粮,可支应三月。但若旱情持续,则需早做打算——臣建议,即刻开放边贸粮道,许商人运粮入灾区,官府平价收储。”
“商人逐利,岂会平价?”徐振业皱眉。
“所以需有政策。”裴世珩从容道,“凡运粮入灾区者,明年盐引优先、边贸税减三成。商人重利,却也重长远——此乃‘以利驱之,以策导之’。”
皇帝脸色稍缓,看向首辅:“首辅以为如何?”
首辅须发皆白,缓缓道:“裴尚书谋划周详,老臣无异议。只是……各地灾情奏报不一,或有地方夸大以多求赈者,还需派人核查。”
“那就核查。”皇帝下定决心,“命林舒为钦差,总理北地抗旱事宜,有临机专断之权。裴世珩在户部统筹钱粮调度。至于边军改制之议——”他瞥了徐振业一眼,“暂缓,待灾情过后再议。”
接到旨意时,林舒正在大同查看新修的蓄水池。
“暂缓?”他放下圣旨,对赶来报信的石头苦笑,“徐侯爷这一手,倒是选了个好时机。”
石头愤愤道:“那些勋贵就是见不得军户过好日子!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林舒望向远处枯黄的土塬,“找水,救人。”
三日后,林舒轻车简从抵达晋西北重灾区保德州。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河道干涸龟裂,井深十余丈不见水,百姓排着长队等官府每日派发的两桶浑水。田野里,本该绿油油的冬麦田一片土黄。
知州哭丧着脸汇报:“大人,下官已按朝廷指令,开了常平仓放粥,但……仓里存粮只够半月。最要命的是水,再这样下去,人畜都要渴死了。”
林舒没说话,带着几个老农和本地匠人在塬上转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把众人召集到一处河谷断崖前。
“这里,往下打井。”林舒指着崖下一片砂石地。
众人都愣住了。本地最有经验的老井匠摇头:“大人,这地方老辈人试过,打下去都是干石头,不出水。”
林舒蹲下身,抓起一把砂石在手里搓了搓,又抬头看看河谷走向:“你们看,这处河谷是古河道,砂石层下面必有黏土隔水层。崖壁上的岩层走向显示,这里曾是地下暗河通道。”他站起身,语气坚定,“打!打到十五丈,若还不见水,本官担责。”
井匠们将信将疑地开工。打到十二丈时,锄头忽然“空”的一声,接着,混着泥沙的水汩汩涌出!
“出水了!出水了!”人群爆发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