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春，宣府镇左卫的屯垦分离试点刚贴上告示，就碰上了“软钉子”。
“俺家三代军户，就指着这二十亩地养活老小，分了田去屯垦营，万一练不成兵，地也没了，咋办？”
“卫所刘千户说了，离了田的兵，饷银都发不齐，到时候喝西北风？”
左卫校场上，几百名军户围着新任屯垦营主事——刚从工部调来的石头，七嘴八舌，满脸疑虑。几个老军户蹲在墙根，吧嗒着旱烟，眼神浑浊。
石头急得满头汗，粗着嗓子解释：“朝廷有明令！入屯垦营的，田还是你们的田，赋税减半！饷银由户部直拨，每月足额发放！”
“空口白话谁信？”一个尖脸汉子在人群里喊，“俺表舅在山西当兵，去年就说改制，到现在饷银还欠着三个月呢！”
场面眼看要失控。这时，一匹快马驰入校场，林舒翻身下马，一身青布直裰，未着官服。
他走到土台上，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本官林舒，奉旨推行新政。刚才有人说，朝廷说话不算数？”
校场顿时安静。林舒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裴尚书亲笔签发、兵部盖印的《屯垦营饷银拨付章程》。上面写得明白：每月初五，饷银由宣府分司直发至屯垦营，军户当场画押领取。”他翻开册子，指着一处，“这里还有陛下朱批：‘敢有克扣迟延者，以贪军饷论处，斩。’”
尖脸汉子缩了缩脖子。林舒又道：“至于田，更简单。今日愿入屯垦营者，当场丈量登记，地契由你们自己保管，官府只留副本。赋税减半的文书，一并发放。”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本官有言在先：入了屯垦营，就要守营规。三日一操练，五日一垦殖，年终考较，优胜者有赏，懈怠者罚。这不是养老院，是精兵简政、专事生产的‘铁饭碗’——端不端得稳，看你们自己。”
这番话落地，军户们交头接耳。几个老军户站起身，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走上前，颤巍巍问：“大人，老朽能看看那册子不？”
林舒将册子递过。老军户识字不多，但认得官印和朱批，看了半晌，忽然跪地磕头：“是真的！是真的官印！俺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入营种地，老三留卫所当战兵，成不？”
“成。”林舒扶起他，“各家按丁口自愿选择，绝不强征。”
有了这个头，报名的人渐渐多了。当天，左卫登记入屯垦营者二百七十三户，划出专田四千余亩。
试点刚有起色，麻烦就来了。
三日后深夜，宣府分司衙门的账房突然走水。虽然救得及时，但今年春播的种子、农具采买账册烧毁大半。更蹊跷的是，负责账房的书吏老周，前一天告假回老家了。
“大人，这是有人故意放火，想搅黄试点啊！”宣府知府急得跺脚。
林舒却异常平静。他让人清理灰烬，从残页中拣出几片未烧尽的纸角，上面隐约有“铁锹三百把……每把二钱……”的字样。
“二钱？”林舒冷笑，“市面上一把好铁锹至少五钱银子。这账，本来就有问题。”
他当即做了三件事：第一，命赵劲带锦衣卫暗查老周去向；第二，请来宣府最有名的几位老铁匠、老木匠，估算农具真实造价；第三，让石头带屯垦营的人，去仓库清点实物。
结果很快出来：账册记载采买铁锹八百把，实存仅四百余把，且多为旧货翻新；种子数量也对不上，掺了三四成陈年旧种。
“这是典型的虚报冒领。”林舒对着闻讯赶来的宣府守备、兵备道等官员，将证据一一摊开，“一把铁锹贪三钱，八百把就是二百四十两。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守备脸色发白：“下官失察……”
“失察？”林舒目光锐利，“本官查过，采买是由卫所军需官负责，验收却是知府衙门盖印。你们一个掌兵，一个管民，倒是配合默契，让蛀虫钻了空子。”
正说着，赵劲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回老家”的书吏老周。老周一见满堂官员，腿都软了，不等用刑就全招了：是卫所刘千户和知府衙门李师爷联手做的假账，贪墨的钱三成归刘千户，两成归李师爷，剩下五成……要孝敬“京里的大人物”。
“大人物是谁？”林舒逼问。
老周哆嗦着：“小的……小的只听说，是武安侯府上的管事牵的线……”
满堂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