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时,武安侯徐振业正在府中赏梅。
幕僚急匆匆来报:“侯爷,宣府那边出事了!林舒查到了刘千户,牵扯出了李师爷,现在矛头直指咱们府上的周管事!”
徐振业手中茶杯一顿,旋即冷笑:“一个管事而已,能牵扯到本侯?让他去顶罪便是。”
“可……”幕僚压低声音,“裴世珩那边有动作了。他今日在朝会上,当众奏请陛下彻查‘历年军需采买积弊’,说‘小蛀不除,大梁必朽’。还举了宣府的例子,说一把铁锹差价三钱,全国边军每年采买数十万把,就是数十万两白银的窟窿……”
徐振业脸色变了:“他是要借题发挥,把火烧到整个勋贵集团?”
“不止。”幕僚苦笑,“裴世珩还提议,由都察院、户部、兵部组成‘三司核查’,先从宣府、大同、蓟镇开始查起。陛下……准了。”
“好个裴世珩!”徐振业将茶杯重重一搁,“他这是设了个局,等着我们往里跳!”
果然,次日朝会,几位与徐家交好的勋贵纷纷上奏,说“军需采买历年旧账,牵扯甚广,恐动摇军心”,请求“暂缓彻查”。
裴世珩不慌不忙出列,朗声道:“诸位所言极是。军心确实要紧,所以更要查清——否则前线将士用着劣质军械,吃着掺沙军粮,这军心如何稳?”他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一折中之策:不如让涉事卫所主动上报历年采买账目,凡主动交代、退赔贪墨者,可从轻发落;若等三司查实,则从严惩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宣府刘千户一案,人赃俱获,应按律处置,以儆效尤。如此,既保全了大多数,也惩戒了极少数,方显朝廷宽严相济。”
这番话滴水不漏。若勋贵们再反对,就成了“包庇贪墨”;若同意,就等于默认了彻查——横竖都是裴世珩占理。
皇帝听得频频点头:“裴卿所言甚善。就照此办理。”
退朝后,徐振业脸色铁青地拦住裴世珩:“裴相好手段!这是要斩断我等手足?”
裴世珩驻足,温文尔雅地一笑:“徐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为国库省些银子,为将士谋些实惠。”他压低声音,“不过侯爷放心,三司核查会把握好分寸——只要贵府周管事认了罪,此事不会深究。毕竟,边关安稳,还需侯爷这样的老将坐镇。”
这话看似让步,实则是警告:你的人认罪,此事到此为止;若不认,那就继续查。
徐振业盯着裴世珩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侯明白了。”
宣府这边,林舒接到裴世珩密信,只有四字:“速战速决。”
他当即升堂,将刘千户、李师爷等人犯押上。证据确凿,二人无从抵赖,当堂画押。林舒判决:刘千户革职,家产抄没,充作屯垦营经费;李师爷流放三千里;书吏老周杖一百,徒三年。
至于“京中大人物”,判决书里只字未提。
宣府上下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官吏豪强,见识了林舒的手段,纷纷收敛。屯垦试点推进骤然加速,不到一月,左卫、右卫试点全面铺开,登记军户过千。
临行前夜,宣府知府设宴送行,几杯酒后,他叹道:“林大人此番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只是……武安侯那边,怕是记下仇了。”
林舒举杯,淡然道:“本官行事,只问对错,不问恩怨。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退一步,明日就有十步百步的倒退。”他望向外间沉沉夜色,“有些钉子,该拔就得拔;有些石头,该搬就得搬——这才是对江山社稷负责。”
回京次日,林舒径直去了裴府。
书房里,裴世珩正在沏茶。见林舒进来,他推过一盏:“武夷岩茶,去去火气。”
林舒坐下,一饮而尽,苦笑:“师兄这局做得精妙,武安侯这次是哑巴吃黄连。”
“他吃的黄连,还在后头。”裴世珩又斟一盏,“三司核查已派出,第一站就是宣府。接下来,大同、蓟镇、辽东……这些年军需采买的积弊,总要清一清。”他抬眼,“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是让屯垦分离在全国边镇推开——那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
林舒点头:“我知道。所以宣府试点,我特意留了余地:屯垦营主事仍由卫所推荐,收获粮食四成归卫所,六成归营户。既要改,就不能让守旧派无路可走。”
“这正是高明处。”裴世珩微笑,“改制的要诀,不在‘除旧’,而在‘布新’。你给了军户新出路,给了卫所新粮源,反对的声音自然就弱了。”他顿了顿,正色道,“望之,记住师兄一句话: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托底;菩萨心肠,需凭雷霆手段开路。 二者缺一,不是姑息养奸,便是暴虐失道。”
林舒肃然:“谨记师兄教诲。”
窗外春雨渐沥,书房内茶香袅袅。师兄弟对坐,不再言语,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