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宣府镇已是一片烽火。
徐振业不愧是老将,一到前线便连下数道军令: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屯垦营堡寨;在堡寨间设烽燧、挖陷马坑;命各屯垦营青壮编为“护营队”,配发刀枪弓箭,由老兵带着巡防。
“侯爷,这些屯垦营的堡寨修得真不赖。”副将指着沙盘,“墙高一丈二,四角有箭楼,寨内有水井、粮仓,守个把月没问题。”
徐振业没说话。他亲自去看过几个堡寨,不得不承认——林舒这两年确实干了实事。这些堡寨选址险要,结构合理,显然不是敷衍了事。
“报——!”探马冲入大帐,“鞑靼前锋三千骑,已至马营堡外二十里!”
马营堡,正是左卫屯垦营最大的堡寨,内有军民六千余人,存粮可支三月。
徐振业当即点兵:“刘副将,你带两千骑兵出城,在马营堡东侧丘陵埋伏。本侯亲率三千步卒,出南门佯攻,吸引鞑靼注意。”他看向林舒,“林参赞,你带一队人去马营堡,告诉他们——援军就在左近,死守待援!”
“下官领命!”
马营堡攻防战打了一天一夜。
林舒站在堡墙上,亲眼看见鞑靼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箭矢如蝗,火把映红夜空。但屯垦营的军户们出乎意料地顽强——老卒带着青壮守箭楼,妇人孩子运送石块滚木,连半大少年都在往锅灶里添柴烧热水。
“浇!”守寨的老把总一声令下,滚烫的开水从墙头泼下,惨叫声骤起。
黎明时分,徐振业的伏兵杀到,内外夹击,鞑靼前锋溃退。清点战果,歼敌八百,自损三百——对于仓促应战的屯垦营来说,这已是奇迹。
战后,徐振业巡视堡寨。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军户被扶过来,咧嘴笑道:“侯爷,俺们没丢宣府人的脸吧?”
徐振业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转身时,他看见林舒正在给伤兵包扎,动作熟练。老侯爷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宣府之战,拉开了长达两年的北疆战争序幕。
鞑靼这次是有备而来,不断分兵袭扰,时而猛攻城池,时而劫掠屯垦营。雍军则以徐振业为首,采取“城池固守、堡寨联防、精锐游击”的策略,步步为营。
屯垦营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它们成了雍军的“眼睛”:军户熟悉地形,总能提前发现敌踪;
它们成了雍军的“粮仓”:即便交通被断,堡寨内也有存粮可支数月;
它们更成了鞑靼的“肉中刺”:想绕过,怕被截后路;想攻下,又要付出惨重代价。
永昌三十九年夏,大同城外野狼坡。
一场伏击战刚刚结束。徐振业拄着刀站在坡顶,看着满地鞑靼尸体,忽然对身边的林舒说:“这两年,屯垦营战死四千六百余人,伤者过万。”
林舒心头一沉:“是下官……”
“老夫不是怪你。”徐振业打断他,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堡寨,“当兵的,战死沙场是本分。老夫只是没想到——这些从前只会种地的军户,能打得这么硬气。”
他转过头,盯着林舒:“你搞的那个‘护营队训练章程’,有点意思。三天一小操,五天一大练,农闲时还搞什么‘堡寨联防演练’……早就防着这一天吧?”
林舒坦然道:“北疆不安,屯垦营便无宁日。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徐振业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意味,“裴世珩教出来的,都这副德行——做事滴水不漏,说话四平八稳。”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裴世珩。
永昌四十年春,战争终于迎来转机。
雍军集结九万精锐,在张家口外与鞑靼主力决战。徐振业亲率中军,鏖战三日,终于击溃鞑靼大汗亲卫,斩首万余。
捷报传回,朝野欢腾。皇帝连下三道嘉奖旨意,晋徐振业为镇国公——这是本朝武将至高荣衔。
然而,就在大军准备凯旋的前夜,异变突生。
“报——!”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大帐,“镇国公!鞑靼残部约五千骑,绕道偷袭宣府后方的清水河屯垦营!那里……那里有刚从大同转运过去的五千石军粮,还有三千老弱妇孺!”
徐振业猛地站起:“王崇武呢?”
“王总兵正率主力追击溃敌,来不及回援!”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清水河位置偏僻,此时大营可调之兵不足两千,且多为疲兵。
副将劝道:“国公,此乃鞑靼困兽之斗,意在拖延我军。不如等王总兵回师……”
“等?”徐振业抓起头盔,“等他们回来,清水河的粮和人早没了!”他环视众将,“谁愿随老夫走一趟?”
“下官愿往。”林舒站了出来。
徐振业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林侍郎这两年,倒是有几分血性了!点一千五百骑,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