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畔,战况惨烈。
鞑靼这次是拼死一搏,攻势疯狂。徐振业率军赶到时,堡寨已破一角,鞑靼骑兵正往里冲。
“杀——!”老侯爷白须飞扬,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混战从黄昏打到深夜。雍军终究人少,渐渐被分割包围。徐振业身边亲兵越来越少,但他死战不退,始终钉在堡寨缺口处。
“国公!右翼顶不住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来报。
徐振业正要下令,忽然眼角瞥见远处山坡上有寒光一闪——
“小心冷箭!”他猛地推开身旁的林舒。
“噗”的一声,一支狼牙箭深深扎进徐振业左胸。
“侯爷——!”林舒目眦欲裂。
徐振业晃了晃,却仍站稳,嘶声吼道:“别管我!守住缺口!援军……援军快到了!”
话音未落,东方响起隆隆马蹄声。王崇武的援军终于到了。
鞑靼残部溃逃,清水河保住了。
但徐振业,倒在了黎明前的血泊里。
三个月后,京城武安侯府。
曾经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那一箭伤了肺脉,太医束手无策。
皇帝亲自来探视过,赐下无数珍药,但谁都明白——镇国公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午后,林舒与裴世珩联袂来访。
徐振业刚喝完药,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怎么……裴相这是来看老夫笑话?”
裴世珩深深一揖:“下官是来谢国公——谢国公救了我师弟,谢国公守住北疆。”
“虚情假意。”徐振业嗤笑,却因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林舒上前想扶,被他摆摆手挡开。
喘息稍定,老侯爷盯着帐顶,缓缓道:“这两年……老夫看了很多。屯垦营,是好东西。那些军户,吃得饱、穿得暖,打仗就敢拼命。”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昔,“林舒,你实话告诉老夫——若是从前,清水河那种偏僻屯垦营,会修得那么坚固?会存那么多粮?会组织起青壮抵抗?”
林舒坦然道:“不会。从前军户食不果腹,无力修堡;卫所克扣粮饷,无心储粮;军民离心离德,无法组织。”
“所以啊……”徐振业长叹一声,“老夫反对新政,是怕动了祖制,乱了军心。可现在看……这军心,不是被新政乱了,而是被新政聚起来了。”
他看向裴世珩,眼神复杂:“裴相,你这师弟,是个人才。你们搞的那套,或许……真是对的。”
裴世珩轻声道:“若无国公这样的老将坐镇,再好的新政也经不住战火。北疆这两年能守住,首功在国公。”
“少来这套。”徐振业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老夫知道,你裴世珩心机过人,屯垦分离推广时,你给老夫设局,让老夫吃暗亏;朝堂上每次争执,你总占着理……就连这次,老夫重伤回来,你怕是早就算准了——老夫一死,朝中再无人能阻挡新政全面推行,对不对?”
裴世珩沉默片刻,坦然道:“下官确有此念。但下官更希望国公活着——活着看到新政成功,看到北疆永固。”
“虚伪!”徐振业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林舒连忙扶住。老侯爷盯着裴世珩,一字一顿道,“裴世珩!你这辈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你算朝堂、算人心、算天下大势……可你算过没有?老夫今年六十八,十四岁从军,五十四年来,身上二十七处伤!每一处都是为了这个江山!”
他剧烈喘息,眼中却燃着最后的火焰:“你们文人……动不动就‘经世致用’、‘为民请命’,说得好听!可真正刀头舔血、马革裹尸的,是我们这些武夫!是宣府城下那四千六百屯垦营的亡魂!是清水河畔跟着老夫冲阵那一千五百骑!”
“现在老夫要死了……你倒来说漂亮话?”徐振业惨笑,“裴世珩啊裴世珩……老夫临死前就骂你这一句:你什么都算得准,可你永远不懂——有些东西,是算不来的!是血、是命、是一代人踩着另一代人的尸骨往前拱!你那种温吞水似的改良……呵……呵……”
他的话没能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林舒红着眼眶为他顺气。裴世珩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唯有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徐振业缓过来,疲惫地闭上眼:“你们……走吧。老夫累了。”
二人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林舒……”
林舒转身。
病榻上的老将没有睁眼,只是喃喃道:“清水河……守住了。那些粮……那些百姓……都没事。你……放心。”
林舒的眼泪终于滚落。他深深一揖到地:“晚辈……代北疆军民,谢国公!”
走出侯府,秋风萧瑟。
裴世珩站在石阶上,望着满街落叶,忽然轻声问:“望之,你说……徐侯爷骂得对么?”
林舒摇头:“师兄改革,是为减少无谓的流血。徐侯爷征战,是为守住眼前的安宁。你们……本无对错,只是路不同。”
“路不同……”裴世珩重复着,露出一丝苦笑,“可他有一句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算不来。”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秋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竟有几分孤寂。
林舒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师兄弟二人沉默地走过长街,走向重重宫阙,走向那个他们必须继续前行的、充满算计数又超越算计的未来。
远处,武安侯府内隐约传来悲声。
一代名将,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