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工部尚书府邸灯火通明。
林舒推开书房门时,妻子安宁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儿子林昭站在母亲身旁,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爹。”林昭见到父亲,忙放下书卷。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既有林舒的儒雅,又带着几分外祖母永嘉长公主的清贵气度。只是此刻,他眼中满是担忧。
安宁抬起头,温声道:“石头方才来过,说了祖父的事。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了,御赐的药材也都装车了。”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林舒身边,“你别太着急,祖父高寿,这一生儿孙满堂,已是福气。”
林舒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暖意。成婚多年,这位出身皇家的郡主从未因他的寒门出身而有过半分轻慢,反而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新政推行岁月。此刻,她眼中那份沉静的力量,让林舒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母亲说得对。”林昭轻声道,“爹,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寅时出发。”林舒看向儿子,“你明日向国子监告假的手续,裴伯伯已经替你办妥了。这次回乡,你需记住——无论爹在朝中是什么官职,回到小林村,你只是林老栓的重孙,是田间地头长大的农家子弟。”
林昭郑重地点头:“孩儿明白。去年随爹巡视北疆,见过屯垦营那些同龄人,他们能在堡寨读书识字,还能帮家里种地守边。与他们相比,孩儿生在京城,已是幸运太多。”
安宁欣慰地看着儿子,又转头对林舒道:“父亲母亲年前回村时,还说想你们想得紧。母亲前日来信,说她腌的咸菜刚开坛,就等着你们回去吃呢。”
林舒心头一热。是啊,父母去年执意离京回村,说是“京城住不惯,还是村里自在”。其实他知道,二老是怕给他添麻烦——他推行新政,朝中非议不断,父母总担心自己留在京城,会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父亲说,”安宁继续道,“村里如今大不一样了。族学又扩建了,春生哥家的佑安去年中了秀才,春丫姐家的陈瑞也进了县学。还有,老族长林有福爷爷去年做90大寿,四里八乡来了好多人……”
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林舒眼前仿佛浮现出小林村的模样——村头那棵老槐树,村塾里陈秀才的戒尺,河边洗衣的妇人,田间耕作的身影。那是他生命的起点,是他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掉的根。
子夜时分,裴世珩的马车停在府门外。
他披着斗篷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知道你今夜无心用饭,带了点清粥小菜。”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看向安宁,“郡主也多少用些,明日路途辛苦。”
安宁施礼道谢,带着林昭退下,让师兄弟二人说话。
裴世珩在桌前坐下,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林舒面前。“望之,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林舒一怔:“第一次遇见师兄是在才俊会,直到永昌23年,在京城再见师兄才正式相识,至今……19年了。”
“19年。”裴世珩轻叹,“那时你还是个青州来的少年举子,满眼都是对京城的向往和对学问的渴求。如今,已是国之栋梁了。”他顿了顿,“可师兄知道,你心里始终有个地方,是留给小林村的。那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处。”
林舒默然。这些年,无论朝堂争斗多激烈,新政推行多艰难,只要想到那个小村庄,想到村口等他的父母亲人,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所以这次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家。”裴世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谢师给你的。他老人家听闻此事,特意从章德府派人送来。”
林舒接过,展开信纸。谢迁的字迹依然飘逸:
“望之吾徒:闻汝祖染疾,心甚惦念。人生百年,终有一别。汝祖寒门之家,教出汝这般子孙,已是圆满。归乡尽孝,乃人伦大义。朝中诸事,有世珩在,毋忧。待事了返京,来云湖一叙。师迁字。”
短短数行,却让林舒眼眶发热。恩师远在承德,却始终牵挂着他。
“师兄,朝中……”林舒欲言又止。
“朝中有我。”裴世珩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安心在家尽孝,待祖父康愈——或事毕之后,再回朝不迟。”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舒的肩膀:“记住师兄的话:为官者,当忠君爱民;为人子者,当孝悌为先。二者从不相悖。你这些年为国事奔波,对家中难免亏欠。此次回乡,正是弥补之时。”
林舒深深一揖:“谢师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