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马车驶出京城。
林舒一家乘坐的是裴世珩安排的宽敞马车,后面跟着两辆行李车和御医的车辆。石头骑马在前开道,一队护卫随行。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出了城门,踏上南下的官道。林舒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京城城墙。这座他奋斗了十九年的城池,此刻在晨曦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爹,您第一次离开小林村来京城时,是什么样子?”林昭好奇地问。
林舒放下车帘,微笑道:“那是永昌二十三年,爹十七岁,来京城参加会试。在承德府拜师谢迁后在那里指导学习了一段时间后来京赶考,当年决定离开家乡游学时你奶奶和爷爷担心不已。
他眼前浮现出当年的情景:父亲粗糙的大手将一大包银子塞进他怀里,母亲红着眼眶给他整理衣襟。那时的小林村,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村子。
安宁握住他的手:“这次回去,你不仅是工部尚书的儿子,更是林家的儿孙,是小林村的子弟。”
“正是如此。”林舒点头,看向儿子,“昭儿,你要记住:咱们林家的根基,不在京城的府邸,不在尚书的名位,而在青州那个小村子里。
林昭认真听着,忽然问:“爹,太爷爷……会等我们回去吗?”
马车里一阵沉默。
林舒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轻声道:“会的。你太爷爷最疼爹,一定会等着的。”
行驶了多日,终于抵达青州府。
知府早已得到消息,率众在城外迎接。林舒婉拒了宴请,只道:“本官此行纯为私事,不敢惊扰地方。诸位请回,公务要紧。”
车队穿城而过,不停留,径直往小林村方向驶去。
离村还有十里,官道变成了熟悉的黄土路。路两旁,新栽的杨柳已抽出嫩芽,田间麦苗青青,水渠里流水潺潺。林舒看着窗外景象,忽然想起当年离村赶考时,这条路还是坑洼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
“爹,这些都是新修的水渠吗?”林昭指着窗外。
“是。”林舒点头,“永昌四十年,爹奏请朝廷拨银修缮青州水利。这些支渠连着滹沱河新渠,可灌溉沿途十三个村的田地。”他指着远处一片果园,“那里从前是荒坡,如今种了梨树、桃树,是村里几个年轻人合伙开的果园。”
安宁轻声道:“母亲信中说,村里如今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老族长做主,用族中公产建了义仓、义学,六十岁以上老人每月可领米粮,孩童读书全免束脩。”
林舒心中温暖。这正是他多年奋斗所愿——一人得道,惠及乡梓。
转过一道山梁,熟悉的村庄映入眼帘。
村口那棵老槐树更加枝繁叶茂,树下却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车队渐近,林舒看清了——父亲林大山、母亲柳秀娘站在最前,姐姐林婉晴、姐夫周文博在一旁搀扶。老族长林有福被孙子林远志扶着,族中叔伯兄弟、婶娘姐妹都来了。
还有陈秀才——如今该叫陈老夫子了,白发苍苍,却依然精神矍铄。
马车停稳,林舒下车,快步上前,在父母面前跪倒:“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林大山颤抖着手扶起儿子,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爷爷……就等着你呢!”
柳秀娘一把抱住儿子,哽咽道:“望之啊,你瘦了……”又拉过孙子和儿媳,上下打量,“昭儿长这么高了,郡主也清减了……”
这边亲人团聚,那边老族长颤巍巍上前。林舒忙要行礼,被老人一把拉住:“尚书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有福爷爷,”林舒握着老人枯瘦的手,“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咱们小林村的孙辈。”
林有福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你给咱们村争光了!你爷爷这辈子,值了!”
陈秀才也走过来,林舒深深一揖:“学生拜见恩师。”
“快起快起。”陈秀才扶起他,眼中满是欣慰,“当年教你识字时,就知你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老夫这双老眼还没花。”
众人寒暄间,林舒忽然发现少了个人:“春丫姐呢?”
林婉晴轻声道:“春丫在爷爷屋里伺候着。爷爷这些天时醒时昏,醒时总念叨你。春丫寸步不离,喂药擦身。”
“咱们快回家吧。”林大山抹了把眼泪,“你爷爷……等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往村里走。林昭第一次回乡,好奇地四处张望——青石板铺就的村道,白墙灰瓦的房舍,学堂里传出的读书声,田埂上嬉闹的孩童。这与他想象的穷乡僻壤完全不同。
“爹,咱们村真美。”他轻声说。
林舒望着熟悉的街巷,点头道:“是啊,真美。”
这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乡土,是他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根。
而此刻,家的方向,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正等待着远归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