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二年四月二十，午后。
乾清宫东暖阁里，永昌帝刚批完一叠奏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春光明媚，几枝海棠探进窗棂，在御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掌印太监冯保轻手轻脚地奉上新沏的龙井，低声道：“万岁爷，歇歇吧。这都批了两个时辰了。”
皇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忽然问道：“林舒到青州了吧？”
“回万岁爷，按行程算，昨日就该到了。”冯保躬身道，“工部那边递了条子，林尚书临行前将诸事都安排妥当了，眼下是右侍郎暂代部务。”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已批红的奏折，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弹劾裴世珩“权倾朝野、与门生林舒把持六部”的折子。朱批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留中。”
冯保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却不敢多言。
“冯保，”皇帝忽然开口，“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万岁爷，奴婢自万岁爷登基就在乾清宫伺候，整整四十二年了。”冯保谨慎答道。
“四十二年……那你看这朝中百官，谁最让朕放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冯保心头一紧，这话可不好答。他斟酌着字句：“万岁爷圣明烛照，百官各司其职，都是忠心的。”
“滑头。”皇帝笑骂一句，却也不恼，反而难得地有了谈兴，“罢了，今日无旁人，朕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这折子上说，裴世珩和林舒师兄弟把持朝纲，朕该防着他们。这话，这些年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冯保屏息静听。
“可他们不知道，”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朕要防的，从来不是裴世珩和林舒联手，而是他们不联手！”
这话石破天惊。冯保惊得抬头：“万岁爷？”
“你想，裴世珩是什么人？”皇帝坐回椅中，慢慢道，“江南裴氏嫡长孙，世代簪缨，三元及第的状元，论家世、论才学、论手腕，都是顶尖的。他若真要结党，江南世族、朝中文官，多少人会投到他门下？”
冯保点头：“裴相确实……门生故旧遍天下。”
“可他没有。”皇帝手指轻叩桌案，“他推新政，整顿盐政漕运，动的就是江南世族的利益。他那些同乡、同窗，骂他‘背祖忘宗’的还少吗？可他照样做了。为什么？”
不等冯保回答，皇帝自己说了下去：“因为他要的是做事，不是结党。他要的是国富民强，不是一家一姓的荣华。”
“那林尚书……”冯保试探着问。
“林舒就更不用说了。”皇帝眼中露出罕见的温和，“寒门子弟，四岁启蒙，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十七岁中传胪……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是真才实学，是肯吃苦，是心里装着百姓。”
他拿起那份弹劾奏折，淡淡道：“这些人弹劾林舒，说他‘阿附师兄、攀附权贵’。可他们也不想想，林舒需要攀附谁？他做的那些事——黄土岭修渠、宣府推行屯垦、北地兴修水利，哪一件不是惠及万民、功在千秋？他要真想攀附权贵，当年永嘉长公主想把郡主嫁给他时，他就该巴巴地凑上去，而不是推辞三次，最后是朕亲自做媒才成。”
冯保想起当年旧事，也笑了：“林尚书确实……与众不同。”
“何止不同。”皇帝正色道，“他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栋梁。你记得永昌三十五年北地大旱吗？朝中多少人说要‘顺应天意’，是林舒带着人在晋西北找水打井，救活了十几万人。永昌三十八年鞑靼犯边，又是他推行的屯垦营顶住了第一波攻势。”
皇帝站起身，语气渐沉：“这些事，那些弹劾他的人做过一件吗？没有。他们只会躲在京城高谈阔论，指摘这个、攻讦那个。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