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那万岁爷就不担心……裴相和林尚书权势太重？毕竟如今六部之中，户部、工部都在他们手中，吏部、兵部也有他们的人……”
“担心？”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冯保啊冯保，你伺候朕这么多年，还没明白吗——朕怕的不是臣子有权，怕的是他们不用这权去做正事。”
他走到御案前，翻开另一份奏折：“这是裴世珩昨日递上来的，江南盐政收官后的税银入库清册。四百八十万两，比革新前多了整整一百五十万两。盐价降了，私盐绝了，百姓吃得起盐了。你说，这样的权，朕该不该给？”
他又拿起一份：“这是林舒离京前批的，关于整治黄河下游险工段的预算。八十万两银子，他亲自核了三遍，每一笔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还附了一页，说‘若工期顺利，可节省十万两，恳请用于加固淮河堤防’。”
皇帝将两份奏折并排放着，看向冯保：“换成别的臣子，手握这么大工程，不想着从中捞一笔已是难得，谁会主动说要省下钱来干别的？可林舒就会。为什么？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钱袋子，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皇帝重新坐下，缓缓道：“其实朕知道，朝中有些人，巴不得朕猜忌裴世珩和林舒。他们好趁机上位，继续过着从前那种——占着田产不纳税、握着权柄不做事的好日子。”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朕偏不让他们如愿。朕就是要给裴世珩和林舒这份偏宠，这份信任。因为朕知道，他们不会辜负。”
冯保忍不住道：“万岁爷圣明。只是……这份信任，太重了。古来君臣，能善始善终的……”
“你是想说，怕他们将来变了？”皇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朕问你，若连林舒这样的人都会变，这朝中还有谁不会变？”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况且，朕也不是毫无防备。裴世珩在江南，朕让杜文远盯着；林舒在北地，朕让赵劲跟着。可这么多年下来，杜文远成了林舒的挚友，赵劲成了林舒的心腹——为什么？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两个人是真在做事，真在为民请命。”
皇帝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的《万里江山图》前，背对着冯保：“冯保，朕登基四十二年，看过太多人。有的起初清廉，后来贪了；有的起初忠直，后来滑了；有的起初能干，后来懒了。可林舒不一样……”
他转过身，眼中是真切的欣赏：“他从黄土岭修渠开始，到如今工部尚书，近二十年了。你看他变了吗？没有。他还是那个会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林望之，还是那个为了几车石料跟豪强硬杠的林侍郎。变的只是官位，不变的是本心。”
冯保深有感触，忽然想起一事：“万岁爷，那份弹劾奏折……为何留中不发？若是往常，您该驳回去才是。”
皇帝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折，意味深长地笑了：“朕留中不发，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的心思，朕清楚；他们的伎俩，朕看穿；但他们说的这些话，朕不在乎。”
他将奏折扔回桌上：“况且，朕若是驳了，倒显得朕刻意维护。留中不发，才是最大的轻蔑——朕连驳都懒得驳，因为不值得。”
冯保恍然大悟，敬佩道：“万岁爷圣虑深远。”
“什么圣虑深远。”皇帝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疲惫，“朕只是累了。累了跟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周旋，累了看他们为了一点私利争得头破血流。朕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该用的用好，该办的办好。等朕百年之后，史书上能写一句‘永昌年间，国泰民安’，朕就知足了。”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字。冯保偷眼看去，竟是给林舒的勉励手谕：
“林卿归乡尽孝，朕心甚慰。祖孙之情，人伦大义，卿当安心侍奉，不必挂怀朝务。待事毕返京，朕有重任相托。江南水患频仍，西南道路闭塞，皆需卿之力。望卿保重身体，来日方长。君臣相得，当共谋百年之业。”
写罢，皇帝取出私印盖上，交给冯保：“用六百里加急，送到小林村。记住，要亲手交到林舒手中。”
“奴婢遵旨。”冯保恭敬接过。
皇帝又补充道：“再传朕口谕给裴世珩：朝中若有宵小借林舒离京生事，他可先斩后奏。朕给他这个权。”
冯保心头一震——这是何等的信任！
“万岁爷，您这是……”他欲言又止。
皇帝望着窗外，轻声道：“冯保，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治国如种树，要选对苗子，然后浇水施肥，给它阳光雨露。你不能一边指望它长成参天大树，一边又怕它长得太高，时不时去剪它的枝丫。”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裴世珩和林舒，就是朕选中的苗子。朕要让他们长成栋梁，撑起这大雍的江山。所以朕不怕他们权大，只怕他们权不够大——不够大，就压不住那些歪风邪气，就推不动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
冯保深深一躬：“奴婢明白了。万岁爷这是……要为后世立个榜样。让后世君臣知道，何为明君，何为贤臣。”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是啊。朕给林舒的，不是偏爱，是信任。他给朕的，也不是忠心，是担当。这才是君臣之间，该有的样子。”
这一刻，这位统治大雍四十二年的君王，在贴身太监面前，难得地袒露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那份对贤臣的珍惜，对改革的执着，对江山未来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