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栓的屋里挤满了人,却又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声音。
八十七岁的老人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微微偏着头,目光在满屋子儿孙脸上缓缓移动——大儿子大河、二儿子大江、三儿子大山,孙子春生、秋收、冬来、舒儿,重孙辈的孩子们……一张张脸,都是他生命的延续。
林舒跪在最前面,握着爷爷枯瘦如柴的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舒哥儿……”老人声音微弱,却清晰。
“爷爷,孙儿在。”林舒连忙应道。
老人的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好……好……回来了就好。”
满屋子人悄悄抹泪。柳秀娘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林老栓的目光停在林舒脸上,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最后的光阴里。终于,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舒哥儿……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种了多少粮……是……是养出了你。”
林舒的眼泪夺眶而出:“爷爷……”
“别哭。”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孙儿的头,却抬不高。林舒连忙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爷爷掌心。
那只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轻轻摩挲着孙儿的鬓角,像小时候一样。
“爷爷……没念过书……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老人喘息着,声音越来越轻,“可爷爷知道……你做的事……对。”
他望向屋里其他人,又看回林舒:“你修渠……让旱地变水田……你改屯田……让军户吃饱饭……你在朝堂上……替老百姓说话……”
每说一句,都要歇一歇。
“村里人都说……林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尚书爷。”老人的眼角渗出泪,“可爷爷知道……你不是靠祖宗……你是靠这个……”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林舒的心口。
“爷爷……”林舒泣不成声。
“值了……”老人闭上眼睛,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我林老栓……一个泥腿子……能有这样的孙子……值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满屋子儿孙,停在屋顶的横梁上,那是他年轻时分家时亲手砍的树。
“都……好好的……”
说完这三个字,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的手从林舒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那抹满足的笑。
屋里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林大山跪在父亲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爹……您走好……”
林舒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爷爷的手还温热着,可他知道,这些年一直默默守望他的老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老栓的葬礼,是小林村几十年来最隆重的白事。
可这隆重,不是金银堆出来的,是人心聚起来的。
老族长林有福拄着拐杖主持,第一句话就说:“老栓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养出了好儿孙。咱们按老规矩办,不铺张,但要让他走得风光。”
四里八乡的乡亲都来了。不是看尚书爷的面子,是念林老栓的好。
村东头赵寡妇挎着一篮鸡蛋,抹着泪说:“当年俺家房子塌了,是老栓叔带着儿子们来帮俺重修,一分钱没要。”
河西村的老刘头带着两个儿子,扛来一口袋新麦:“老栓哥教过俺怎么选麦种,这份恩情,俺记一辈子。”
陈秀才如今已是陈老夫子,白发苍苍地写挽联。他握着笔,对林舒说:“你爷爷不识字,可他懂的道理,比很多读书人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