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天刚亮,送葬的队伍从林家院子排到村口老槐树。没有哀乐喧天,只有乡亲们自发的送行。
抬棺的是林家的子侄辈——春生、秋收、冬来在前,林舒和几个堂兄弟在后。棺材不重,可每个人肩头都觉得沉甸甸的。
路过田间时,正在耕作的农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默默站在田埂上,摘下草帽。
一个老农忽然大声说:“老栓叔!您看着!您孙子修的渠,让咱们这儿十年九旱的地,如今年年丰收!”
另一个接话:“您放心走!咱们都记着林尚书的好!记着您林家的德!”
队伍走过村塾,孩子们齐刷刷站在门口,在先生的带领下鞠躬。稚嫩的童声齐诵:“林爷爷一路走好——”
林舒肩头微颤。他仿佛看见几十年前,也是这样明媚的春日,爷爷说:“舒哥儿,好好念书,给咱们农家争口气。”
下葬后,按规矩要摆白事宴。林大山原想从城里请厨子,被老族长拦住了。
“就在村口支大锅,让乡亲们搭把手,咱们吃顿‘百家饭’。”林有福说,“老栓一辈子节俭,看不得浪费。再说了,乡亲们来送他,不是图这顿饭。”
于是那天傍晚,村口架起十口大锅。张家送来自家腌的咸菜,李家拿来刚磨的豆腐,王家媳妇们一起和面蒸馍……没有山珍海味,可每一样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吃饭时,一个跟林老栓同辈的老爷子端着碗坐到林舒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舒哥儿,你爷爷常跟俺说——‘俺家舒哥儿,心里装着天下人’。以前俺不懂,现在懂了。你修的那些渠,改的那些田,惠及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咱们这样的庄户人家。”
老爷子喝了一口汤,眯着眼说:“你爷爷没白疼你。咱们这些泥腿子,能出一个你这样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官,是福气。”
林舒红着眼眶点头。
那晚,星光满天。林舒独自站在爷爷坟前,久久不语。
守孝的日子,林舒卸下官服,换上粗布衣裳,每天清晨给爷爷上过坟后,就在村里慢慢走。
他去了村塾。陈老夫子正在教孩子们念《千字文》,他想起了那年大旱,冬来哥饿得受了一大圈,他就把带来的窝头分给了他,夫子知道了以后就每天晌午以读书为由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了他一半,夫子对他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他去了河边。如今河边修了石阶,妇女们洗衣不用再蹲在泥地里;还建了个小水闸,旱时蓄水,涝时排水。
最后,他去了爷爷耕了一辈子的那块地。如今是二伯在种,麦苗青青,长势正好。
林大江正在地头歇息,见侄儿来,拍了拍身边的田埂:“坐。”
叔侄俩并肩坐着,望着绿油油的麦田。许久,林大江开口:“你爷爷临走前那天,还让我扶他来地里看了看。他说——‘这地养活了咱家三代人,以后还得养活更多代’。”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舒哥儿,你知道你爷爷最得意你什么吗?”
林舒摇头。
“不是当了大官,不是穿了红袍。”林大江看着手里的土,慢慢说,“是你没忘本。你推行新政,修渠改田,心里想的还是咱们这些庄户人怎么把地种好,怎么吃饱饭。你爷爷说——‘舒哥儿当的是百姓的官,不是老爷的官’。”
林舒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别过脸,望着这片承载了祖孙三代记忆的土地,轻声说:“二伯,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够不够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林大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家吃饭。你娘做了你爱吃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大江忽然说:“舒哥儿,你爷爷常说一句话——‘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现在是尚书爷了,可你的根,还在这片土里。记着根,才能长得更高,走得更远。”
林舒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小林村炊烟袅袅,学堂放学了,孩子们奔跑着回家;田里劳作的人收拾农具;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在唠嗑……
这就是他的根。质朴,温暖,生生不息。
守孝期满前一天,林舒去了趟青州府,去了当年的县学。学堂翻新了,
他站在窗外,仿佛看见十几岁的自己,和沈清源、陆文谦埋头苦读的样子。那时他们谈理想,说将来若能为官,定要为民请命。
如今,他们真的都在为这个理想努力。
离开县学后,林舒又去了附近的老槐树巷,当年他第一次考试租赁的院子,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到了刚要出门的周童生,他看着更老了。“周童生,您还记得我么”老童生眯了眯眼看了一圈“你是舒哥儿,不,如今是尚书老爷了”林舒笑着回答是,周童生拉着林舒来到书房非要他留下一副墨宝“托您的福,我这院子每年都有人抢着租,都说要沾沾文曲星的才气,您给我写上几个字,尚书老爷的字我要留着传家”
林舒无可奈何又想起了当年的记忆,提笔写道:“一心苦读,此生不负亲恩。”
老童生看着说到:“大人,您还记得”林舒握住老童生的手:“记得。我都记得。”
记得来处,方知归途。
守孝结束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舒起身走到院中,对着爷爷坟的方向,深深三拜。
然后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囊。他知道,该回京城了。
那里有未竟的事业,有等待他的君臣,有需要他继续跋涉的长路。
家族的期盼,乡亲的嘱托,还有这片土地赋予他的坚韧与温暖,都将化作他前行的力量。
离家那日清晨,全村人都来送行。
老族长林有福把一包家乡的土放进林舒手中:“带着,水土不服的时候闻闻。”
林大山和柳秀娘红着眼眶,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常写信回来。”
马车驶出村口时,林舒回头望去。晨光中,小林村静静伫立,村头那棵老槐树下,父亲和母亲还在远远望着,就像当年送他离开赶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