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青州，一路向南。
林舒特意绕道章德府，不为公务，只为一个人——恩师谢迁。
林舒让车队在云湖对面等候，只带着石头，坐船而去，上岸后穿过卵石小径，上书“停云”的匾额门前行云流水，风流不减当年。
林舒在门前驻足，整理衣冠。这一路风尘，他特意换上了素色常服——守孝期间，不宜张扬。
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青衣中年男子探出头，看见林舒，眼睛一亮：“林大人？先生一早就算着您该到了，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林舒心头一热——恩师还是这般料事如神。
随男子穿过前院，正厅门敞着，一个身影背对门口，正俯身往青瓷瓶里插一枝新采的白芍药。
听见脚步声，那人直起身，缓缓转过身来。
林舒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人，一头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松松绾着。面容清癯，眼角唇边刻着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寒潭，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一身月白道袍，宽袖随风轻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风流倜傥、名动京华的影子。
“学生林舒，拜见恩师。”林舒撩袍欲跪。
“免了。”谢迁上前扶住，声音温和，“你如今是尚书，不必行此大礼。”
他握着林舒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关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
“瘦了。”谢迁轻叹，“守孝辛苦。坐。”
师徒二人在窗前的竹榻上对坐。小童奉上茶来，是云湖特产的云雾茶，汤色清碧，香气氤氲。
谢迁亲自为林舒斟茶，动作从容优雅。茶水注入盏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爷爷的事，为师听说了。”谢迁放下茶壶，看着林舒，“寿终正寝，这是喜丧。莫要太过伤怀。”
林舒双手捧起茶盏，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低声道：“学生明白。只是……终究舍不得。”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皆是常态。”谢迁望向窗外湖面，“你爷爷这一生，教出你这样的孙儿，已是圆满。他走时心安，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这话与爷爷临终前说的何其相似。林舒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谢迁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林舒望着恩师，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谢府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前帝师。那时的谢迁，看着不过四十出头，乌发如墨，羽扇纶巾，满室清贵，皆因他而生。
可不过二十余年，青丝已成白雪。
“老师……”林舒喉头发紧，“您的头发……”
谢迁抬手摸了摸发髻，微微一笑：“怎么？嫌为师老了？”
“学生不敢。”林舒忙道，“只是……想起当年。”
“当年啊……”谢迁的眼神有些悠远，“当年为师教你读书时，你才十七岁，青州来的少年郎，满眼都是对学问的渴求。如今……”他顿了顿，“三十六岁的工部尚书，国之栋梁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好像昨日还在为你讲解《尚书》里的‘民惟邦本’，今日你已在朝堂上践行这个道理了。”
林舒心中震动。这么多年，恩师虽隐居云湖，却一直关注着他的每一步。
“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师教诲。”林舒诚恳道，“当年若非恩师收留指点，学生一个寒门子弟，如何在京城立足？更遑论后来推行新政，为民请命。”
谢迁摇头：“为师不过引路。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凝视着林舒，“望之，你知道为师这些年在云湖，最欣慰的是什么吗？”
林舒摇头。
“不是你的官越做越大，不是你的新政推行得多成功。”谢迁缓缓道，“是你始终没变。还是那个会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林望之，还是那个为了几车石料跟豪强硬杠的林侍郎。变的只是官位，不变的是本心。”
这话，竟与二伯说的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