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眼眶发热,低声道:“学生只是……记着恩师的教诲——‘学问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务实,在止于至善’。”
“你记着,而且做到了。”谢迁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这些年,你在北地修渠改田,在朝堂力推新政,救了多少人,惠及多少百姓。为师虽不在朝中,但每有消息传来,都为你骄傲。”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有些急。林舒连忙起身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那曾经挺拔的背脊,已有些佝偻。
待喘息稍定,谢迁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
“老师……”林舒的声音有些哽咽。
“无妨。”谢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人生七十古来稀,为师今年六十多,已是高寿。比起那些早早离世的同僚,已是幸运。”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只是有时想起先帝,想起当年在朝的日子……难免感慨。若是当年……”
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林舒知道恩师未言之意。当年谢迁因前朝皇子夺嫡之争牵连,不得不急流勇退。以他的才华抱负,本该在朝堂大展拳脚,却只能在云湖隐居,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给学生。
“老师,”林舒轻声道,“您教出的学生,都在践行您的理想。裴师兄江南整顿盐政,如今更是内阁重臣,还有学生,在工部兴修水利。您虽不在朝堂,可您的学问、您的抱负,正通过我们,一点点改变这个天下。”
谢迁转头看他,眼中泛起水光。良久,他重重拍了拍林舒的手背:“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午后,谢迁留林舒用饭。饭菜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云湖当地的时蔬鲜鱼。
饭间,谢迁问起新政推行细节,林舒一一作答。说到北疆屯垦营在抵御鞑靼时发挥的作用,谢迁听得频频点头;说到江南盐政收官后的成效,谢迁露出欣慰的笑容。
“世珩那孩子,手腕了得。”谢迁点评道,“盐政这块硬骨头,他硬是啃下来了。不过……”他顿了顿,“朝中怕是不会平静太久。你们师兄弟二人,如今一个太保,一个尚书,风头太盛,难免招人嫉恨。”
林舒肃然:“学生明白。临行前,裴师兄也叮嘱过。”
“他比你看得清楚。”谢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入林舒碗中,“不过也不必太过忧虑。只要你们行事光明,一心为公,陛下自会心中有数。”
他看向林舒,目光深邃:“望之,你记住为师一句话:为官者,不怕人嫉,就怕己不正;不怕路难行,就怕志不坚。 你们推行新政,触动的是百年积弊,得罪的是既得利益者。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学生谨记。”林舒郑重道。
饭后,谢迁领着林舒到书房。书房三面皆书,古籍善本堆积如山。临窗的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云湖烟雨,意境空灵。
“闲来无事,涂鸦几笔。”谢迁走到案前,提笔在画上补了几点远帆,“比起朝堂纷争,还是这山水自在。”
林舒看着画,忽然道:“老师,您……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离开朝堂。以您的才华……”
谢迁放下笔,沉默良久。窗外湖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鬓发。
“后悔吗?”他轻声道,“若说没有,那是假话。为师也曾满腔热血,想辅佐明君,整顿朝纲,开创盛世。可惜……时也,命也。”
他转身看向林舒,眼中却有释然:“但这些年在云湖,看着你们一个个成长起来,看着你们将那些理想一一实现,为师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我未竟的抱负,有你们接续;我未走完的路,有你们前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他走到林舒面前,双手按住弟子的肩:“望之,你爷爷走了,你心里难过。可你要知道,生命的传承,就是如此——老一辈渐渐老去,新一代茁壮成长。你如今是林家的顶梁柱,是大雍的栋梁,肩上担着千万人的生计。这条路,你要稳稳地走下去。”
林舒重重跪下:“学生……定不负恩师期望!”
谢迁扶起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这个,你带回去。”
林舒打开,里面是一沓手稿。字迹清峻,是谢迁的亲笔——全是关于水利工程、农田改良的心得,还有对各地地理水文的详细分析。
“这些年的心血,都在这儿了。”谢迁抚着木匣,“你用得着。”
“老师……”林舒捧着木匣,如捧千钧。
“莫做女儿态。”谢迁笑了笑,“去吧。京城需要你,百姓需要你。为师在云湖,会一直看着你。”
夕阳西下时,林舒辞别恩师。
谢迁送他到门口,站在那“停云”匾额下。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白发在余晖中染上淡淡的金色。
“老师保重身体。”林舒深深一揖,“学生定会常来探望。”
“不必常来。”谢迁摆摆手,“你有你的事要忙。偶尔捎封信来,让为师知道你平安就好。”
他望着林舒,目光温和:“望之,你爷爷走了,为师也老了。下次不懂再相见是何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稳。记住——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都要守住本心。你守着的不是一官半职,是千万百姓的指望。”
“学生……铭记于心。”林舒声音哽咽。
谢迁点点头,转身往院里走。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当年收你为徒时,为师就知道,你会比我们这一代人走得更远。如今看来,为师没看错。”
说完,他掀帘进了书房。
林舒站在门外,望着那微微晃动的竹帘,久久不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石阶下。
石头轻声提醒:“大人,该走了。”
林舒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书房方向,再深深一揖。
马车驶离云湖时,林舒打开木匣,翻阅那些手稿。字里行间,是一个智者毕生的心血,是一个老师对弟子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轻轻合上木匣,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