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裴世珩的轿子才从内阁值房出来。
轿帘低垂，他闭目养神。整整一日，与户部、工部、兵部的堂官们商议西南军需调度，与都察院协调漕运案清查，还要批阅各地呈报的春耕农情。太保的冠冕压在头上，沉甸甸的，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当轿子在裴府侧门停下，他掀帘下轿，踏进那道朱漆门槛的瞬间，肩上的千钧重担仿佛忽然卸去了一半。
管家裴安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回来了。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裴世珩脚步微顿：“今日……是初七？”
“是。夫人吩咐小厨房备了您爱吃的鲈鱼莼菜羹。”
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从裴世珩眼底掠过。他微微颔首，穿过回廊时，抬手解了官帽递给裴安，又褪下外罩的仙鹤补子袍——这些朝堂的印记，他都留在前院。
等他步入后院月洞门时，已是另一番模样：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乌发用玉簪松松绾着，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四十出头的人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只是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深邃。
花厅里灯火通明。
裴世珩的脚步在门外停了片刻。
透过雕花隔扇，他看见妻子沈月昭正俯身修剪一盆素心兰。她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绫衫，乌云般的青丝绾成慵懒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三十七岁的女子，容颜依旧如二十七八岁。不是那种娇艳逼人的美，是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清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尤其那一双手，执剪修剪花枝时，指尖如玉，腕骨纤细，动作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
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江南贵女，当年在金陵城的求亲队伍能从沈府排到秦淮河？更没人想到，最后摘得这朵名花的，会是当时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的裴世珩。
“站在那儿做什么？”沈月昭忽然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过来，“还不进来？”
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润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裴世珩这才迈步入内，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银剪：“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仔细伤了手。”
“整日闷着，总要找些事做。”沈月昭由他接过剪刀，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发，“今日回来得晚，可是朝中又有难事？”
“老样子。”裴世珩简短道，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大好，可是又头疼了？”
“午睡起来有些闷，不碍事。”沈月昭拉他在窗边榻上坐下，亲自斟了杯温热的茯苓茶，“倒是你，眼底又有青影了。西南的事，很棘手？”
裴世珩接过茶盏，指尖与她轻轻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松弛。
“棘手倒不至于，只是繁琐。”他抿了口茶，“土司叛乱年年有，今年闹得格外大。户部要钱，兵部要粮，工部要修驿道……林林总总，都要在内阁过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月昭却听出了背后的千头万绪。她不再多问朝政，只柔声道：“先用饭吧。鲈鱼是今早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鲜活。”
饭桌设在小花厅的临窗位置。四菜一汤，清雅精致。鲈鱼莼菜羹乳白鲜美，蟹粉狮子头酥嫩，清炒芦蒿脆爽，还有一道沈月昭亲手做的桂花糖藕——这是裴世珩家乡的味道。
食不言的规矩在裴府并不严格。沈月昭细细剔了鱼刺，将最肥美的一块夹到裴世珩碗中：“尝尝，可比得上扬州富春楼的？”
裴世珩尝了一口，点头：“更胜一筹。”
“就会哄人。”沈月昭抿唇笑了，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我这点手艺，哪比得上扬州名厨。”
“我说的是真话。”裴世珩看着她，语气认真，“富春楼的鲈鱼再好，没有你这般心意。”
这话说得平淡，沈月昭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她脸颊微热，低头又替他盛了碗汤。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窗外是京城春夜，窗内是江南味道。这一刻的裴世珩，不是朝堂上那个雷厉风行、算无遗策的裴太保，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