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两人移步到书房旁的暖阁。这里不似前院书房那般肃穆,多宝阁上摆着沈月昭收集的瓷器古玩,琴案上搁着她的焦尾琴,临窗的榻上铺着软软的锦垫。
沈月昭焚了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她坐在琴案前,信手拨了几个音,不成曲调,却清越动人。
裴世珩靠在榻上看她,忽然道:“月昭,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琴音一顿。沈月昭抬眼,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怎么不记得?某位裴公子在秦淮河诗会上,把我表哥作的诗批得一无是处,气得他差点当场拂袖而去。”
裴世珩也笑了:“那诗本就俗艳。‘月照秦淮波潋滟,美人如玉隔云端’——浮夸至极。”
“可当时满座才子都赞好呢。”沈月昭歪着头看他,“就你一个人站起来说‘格调不高,意境浅薄’。我那时坐在屏风后,心想这是谁家公子,这般狂妄。”
“不是狂妄,是实话。”裴世珩走到琴案边,在她身旁坐下,“况且……我若不说些惊人之语,怎能让屏风后的沈家大小姐注意到我?”
沈月昭一怔,随即睁大眼睛:“你……你早知道我在屏风后?”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沈家诗会,大小姐必在屏风后听评?”裴世珩淡淡道,“我既去了,自然要做足功课。”
“好啊你!”沈月昭嗔怪地推他,“原来从那时起就算计我!”
裴世珩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不算计,怎么争得过那些早就围在你身边的狂蜂浪蝶?”他说得坦然,“你表哥、陈侍郎家的公子、还有那个写艳词出名的顾才子……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早就对你虎视眈眈?”
沈月昭想起当年,那些世家公子确实如众星捧月般围着她转。每日都有诗笺、礼物送到沈府,春游踏青、秋日赏菊的邀约从未断过。而她这位后来的夫君,当时只是个新科状元,在江南世族圈子里,根基尚浅。
“可你后来居上了。”她轻声说。
“不争不抢怎么能赢得美人心。”裴世珩的眼神深邃起来,“你表哥请你游湖,我就包下隔壁的画舫,请了金陵最好的琴师,弹《凤求凰》;陈公子送你苏绣,我就寻来失传的‘双面异色绣’秘技,请绣娘赶了三个月,绣出那幅《江南春晓图》……”
沈月昭听得入神。这些事她自然记得,只是从裴世珩口中说出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最绝的是顾才子。”裴世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他仗着诗名在外,日日给你写情诗。我便找了当年谢师门下的几位同窗,联名写文驳斥他的诗‘格调低下,有辱斯文’,印成小册在金陵文人圈里散发。不出半月,他便成了笑柄,再没脸往沈府递诗笺了。”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可沈月昭知道,当年这些事在金陵城里掀起了多大风浪。多少人骂裴世珩手段狠辣,不留情面。
可他就是这么一步步,把所有的竞争者都踩了下去。
“现在想想,你那时可真……”沈月昭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可怕。”
“怕了?”裴世珩挑眉。
“怕。”沈月昭点头,却又笑了,“可又忍不住被你吸引。你就像……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耀眼,明知靠近可能会伤着,却还是想看看剑光能照亮多远。”
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我爹当年反对我们婚事,说你这人心思太深,手段太厉,怕我将来受委屈。我告诉他——‘女儿宁愿要一把看得见的利剑,也不要那些裹着锦缎的钝刀’。”
裴世珩手臂收紧,将她圈在怀中。良久,他才低声道:“这些年……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沈月昭抬头看他,“后悔嫁了个整天忙朝政、把我一个人丢在京城的夫君?”
“月昭……”
“若说没有埋怨,那是假的。”沈月昭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可我知道,我的夫君不是寻常男子。他有抱负,有才华,要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我既选择了他,就要接受这些。”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况且,你待我已经极好。朝中再忙,每月初七必回府陪我吃饭;我随口提过的花,你总能寻来;我犯头疼时,你再忙也会亲自替我按穴……”
这些细微处的温柔,外人无从得知。朝堂上雷厉风行的裴太保,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沈月昭忽然道:“对了,前日宫里赏了几匹云锦,说是蜀地新贡的。我瞧着颜色鲜亮,给望之家的昭哥儿裁两身春衫可好?那孩子今年该十一了吧?”
“十二了。”裴世珩纠正,“林昭去年已入国子监,课业不错。前日我还见着他写的策论,颇有乃父之风。”
“时间真快。”沈月昭感慨,“记得第一次见望之,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望之也该从青州回来了吧?”
“算日子就这几日。”裴世珩沉吟,“他此次守孝三月,朝中已有不少声音。待他回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沈月昭握住他的手:“你与望之师兄弟同心,定能应对。”
裴世珩看着妻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涌起暖意。他忽然道:“月昭,等西南事了,我向陛下告假,陪你回江南住些日子可好?”
沈月昭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裴世珩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念金陵的梅花糕、苏州的琵琶语吗?我们回去,住到开春再回京。”
“那朝政……”
“朝政离了谁都能转。”裴世珩淡淡道,“这些年,我也该歇歇了。”
这话若让朝中同僚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那个以勤政闻名的裴相,竟说要歇歇?
可沈月昭知道,他是认真的。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好。那我等你。”
烛火渐暗,裴世珩起身挑了挑灯芯。回头时,见沈月昭正对镜卸妆,一头青丝如瀑泻下。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
“做什么?”沈月昭从镜中看他。
“替你梳头。”裴世珩说得理所当然。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男子执梳,动作轻柔地梳理女子长发;女子微闭着眼,唇角含笑。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梳着梳着,裴世珩忽然道:“月昭,你还记得成婚那日,我为你画眉吗?”
“怎么不记得?”沈月昭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画得歪歪扭扭,害我差点误了吉时。”
“那时手生。”裴世珩放下梳子,从妆奁中取出螺黛,“如今再试试?”
沈月昭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烛光下,她的面容如白玉雕成,眉眼盈盈,满是信赖。
裴世珩俯身,执黛的手稳如磐石。一笔,从眉心到眉梢,流畅而温柔。
镜中,一双远山眉渐渐成型,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
画完最后一笔,裴世珩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这次如何?”
沈月昭对镜自照,眼中闪过惊艳,嘴上却嗔道:“勉强及格。”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的裴世珩,眼中只有眼前人。什么朝堂争斗,什么权谋算计,都暂时远去了。他只是个为妻子画眉的丈夫,是个许诺要带她回江南游玩的男子。
窗外月色正好,春夜静好。
而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宁静时光珍贵如金。天亮之后,裴世珩又要穿上那身仙鹤补子袍,戴上太保冠冕,去面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但至少此刻,这一方暖阁里,只有他们二人,和这满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