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已是戌时。林舒没回府,直奔裴府。
裴世珩在书房等他,一灯如豆。两人对坐,中间摊着江南地图。
“情况比奏报的更糟。”裴世珩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接到密报,太湖决口不是天灾,是人祸——堤坝年久失修,去岁工部拨的修堤款,被层层克扣,实际到位的不足三成。”
林舒拳头攥紧:“蛀虫!”
“不止。”裴世珩又指向运河,“漕运总督府报上来的损失,至少虚报五成。他们想借灾情,把历年亏空都推到天灾头上。”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师兄,我该怎么做?”林舒问得直接。
裴世珩看着他,缓缓道:“此去江南,你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救人——开仓放粮,设粥棚,绝不能让百姓饿死;第二,治水——堵决口,疏河道,这是你的专长;第三,治吏——查贪墨,肃官场,这是最难的一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你虽是协办大学士,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记住四个字——快、准、狠、稳。”
“快,是行动要快,灾情不等人;准,是下手要准,抓大放小;狠,是对蛀虫绝不能手软;稳,是步子要稳,别把自己折进去。”
林舒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裴世珩摇头,“江南那些官,不像北地的豪强直来直去。他们表面客客气气,背后捅刀子。你去了,定会有人捧你,有人哄你,有人骗你,有人绊你。”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江南官员脉络,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姻亲,谁贪财,谁好名……都在上面。你路上看。”
林舒接过,心中感动:“师兄……”
“先别谢。”裴世珩坐回原位,神色严肃,“我还有两件事要提醒你。第一,你那位连襟——承恩侯张延龄,他家的庄子就在太湖边上。若查到他头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林舒毫不犹豫。
“好!”裴世珩眼中闪过赞许,“第二,你此去必定要动用大笔钱粮。户部这边,我会全力支持。但朝中定会有人借机攻讦,说你‘借灾敛财’、‘虚报开销’。”
他推过一本空白的折子:“从今日起,你每一笔开销,都要详细记录,十日一报,直送内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账目清白,是你我最大的护身符。”
林舒郑重接过折子:“我省得。”
“还有,”裴世珩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你夫人那边……怕是要怨我了。刚回京,又要远行。”
林舒也笑了:“安宁明白事理。”
“那就好。”裴世珩起身,拍了拍林舒的肩膀,“望之,此去凶险,但也是机遇。江南若治好了,你这协办大学士转正,便是顺理成章。届时入阁拜相,你我师兄弟同列朝堂,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做事。”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还记得当年谢师的话吗?‘经世致用,造福苍生’。咱们这些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今天?”
林舒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江南的事,我一定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