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回府时,已是子夜。
安宁郡主还没睡,在灯下缝着什么。见他回来,忙放下针线:“宫里召见,可是出了大事?”
林舒简略说了。安宁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这么快……”安宁咬了咬唇,却很快展颜笑了,“也好,灾情不等人。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她转身要走,被林舒拉住:“安宁……”
“别说对不起。”安宁回身,眼中虽有泪光,却笑得温柔,“当年嫁你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男子。你要为民请命,要为君分忧,我若拦着你,就不是你的妻了。”
她抬手抚平林舒衣襟上的褶皱:“只是……江南水大,你要小心。别总往堤上冲,别总不顾身子。家里……我和昭儿等着你。”
林舒将她拥入怀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等我回来。”
这一夜,林府灯火未熄。
寅时刚过,石头来报:“大人,府外来了好些人。”
林舒出门一看,愣住了。
府门外站满了人——沈清源提着食盒,陆文谦抱着蓑衣斗笠,赵明诚拎着两坛酒,杜文远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还有工部的几位司官、都察院的年轻御史,甚至有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都是这些年受林舒提携的寒门子弟。
“你们……”林舒喉头发紧。
沈清源打开食盒:“知道你一早要走,来不及吃饭。我让家里做了面条,吃了再上路——你这次是去救灾,吃面条,顺顺当当。”
食盒里是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卤子里有肉丁、香菇、黄花菜,香气扑鼻。
陆文谦递上蓑衣:“江南多雨,这个用得着。是我当年在江南巡查时用的,别看旧,防水好。”
赵明诚拍开酒坛泥封:“酒就不让你喝了,带着路上驱寒。江南湿气重,别像上次在晋西北似的,落下咳嗽的毛病。”
杜文远展开图纸:“这是太湖历年水文图,还有我前年勘察时做的标记。你带着,有用。”
那些年轻官员没说话,只齐齐躬身:“林大人保重!江南百姓,拜托大人了!”
林舒眼眶发热,接过面条,就在府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大口吃起来。面有些坨了,可他吃得格外香甜。
吃着吃着,他忽然抬头,对众人说:“你们放心,我林舒此去江南,定把事办好。不为升官发财,就为对得起这碗面,对得起你们这份心!”
沈清源拍拍他的肩:“望之, 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们信你。”
林舒起身,碗底已空。他抹了把嘴,抱拳道,“诸位,等我好消息!”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刚蒙蒙亮。
林舒坐在车内,翻开裴世珩给的那本册子,一页页仔细看。石头赶车,赵劲骑马护卫,后面还跟着一队工部精通水利的吏员、太医署的郎中、户部的钱粮官。
这阵容,不像去赈灾,倒像去开府建衙。
马车行至城南十里亭,林舒忽然叫停。他下车,走到亭中,回望京城方向。
晨雾中的京城,巍峨而沉默。那里有他病重的君王,有独撑大局的师兄,有等他归来的妻儿,有为他送行的同僚。
“大人,看什么呢?”石头问。
林舒轻声道:“看咱们的来处,也看咱们的归处。”
他转身,望向南方:“江南的百姓,此刻正在水中挣扎。咱们早到一刻,就能多救几个人。走吧,全速前进!”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滚滚,向着江南,向着那片泽国,向着那场硬仗。
车内的林舒,合上册子,闭目养神。他知道,这一去,便是刀山火海,便是惊涛骇浪。
但他心中无惧。
车轱辘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重复着一句誓言:
江南,我来了。
水患,我平了。
百姓,我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