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的官船抵达湖州府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过北地大旱、边关烽火的新任协办大学士，也倒吸一口凉气。
太湖像一锅煮开的浑水，浊浪滚滚。原本的堤坝只剩下断壁残垣，洪水从三处决口奔腾而出，淹没了方圆百里的农田村庄。水面上漂浮着门板、桌椅、牲口尸体，还有……裹着草席的浮尸。
岸边，衣衫褴褛的灾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几个搭起的粥棚前，排着看不到头的队伍。有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泥水里哭：“行行好……给口稠的吧……娃两天没吃了……”
林舒下船时，靴子立刻陷进半尺深的淤泥里。
“大人小心！”石头忙搀扶。
林舒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最近一个粥棚。熬粥的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正亲自掌勺，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
“这位大人是……”那官员抬头，看见林舒的绯红官服和身后的仪仗，忙要行礼。
林舒扶住他：“不必多礼。你是？”
“下官长兴知县，周正。”官员擦了把汗，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林舒点头，看向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周知县苦笑：“大人莫怪。府衙拨的粮，十成到手只剩六成。就这，还是下官跟府衙的仓大使吵了三架才要来的。”他压低声音，“湖州知府刘大人……还在衙门里‘统筹调度’呢。”
林舒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排队的人群前，问一个老汉：“老人家，一天能领几碗？”
老汉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两碗……清汤寡水，喝下去一泡尿就没了。”
“发了几日了？”
“五天了。”老汉老泪纵横，“头两天还能见着米粒，这两天……跟刷锅水似的。俺家小孙子，饿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舒转身对石头道：“传令！开我带来的二十船粮食，就地设十个粥棚！粥要稠，筷子插进去不倒！老人、孩子、孕妇，优先！”
又对周知县：“周大人，带我去见刘知府。”
“这……”周知县犹豫，“刘大人说今日要核算损失，不见客……”
“不见客？”林舒冷笑，“那本官就去见见他，是怎么个‘核算’法！
湖州知府衙门，确实在“忙”。
大堂里算盘噼啪作响，十几个书吏埋头誊抄账册。知府刘文康坐在上首，慢悠悠品着茶，见林舒闯进来，不慌不忙起身：“哎呀，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林舒不接他的客套，径直走到书吏案前，拿起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淹田若干亩”、“毁屋若干间”、“损失银若干两”，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刘大人真是勤勉。”林舒翻着账册，“灾民在水里挣扎，你在这儿核算损失？核算给谁看？给阎王爷看？”
刘文康脸色一僵，强笑道：“大人说笑了。下官这是按章程办事，灾情奏报要详实，才好向朝廷请拨钱粮……”
“钱粮呢？”林舒打断他，“朝廷去年拨给湖州的修堤款，三十万两，用到哪儿去了？”
“这……都用在堤坝上了啊。”刘文康眼神闪烁，“大人不信，可以查账……”
“我会查的。”林舒将账册重重拍在桌上，“但现在，刘大人，请你做三件事。第一，开府库所有存粮，全部分发各粥棚；第二，征调全城大夫、药材，设医棚救治伤病；第三，组织青壮，跟我去堵决口。”
刘文康张了张嘴：“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府库粮食是常平仓储备，没有朝廷批文……”
林舒亮出御令：“陛下亲授临机专断之权，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刘大人，你要试试？”
刘文康看见御令，腿一软，跪下了：“下官……遵命！”
出了衙门，周知县跟在林舒身后，小声道：“大人……刘知府背后有人。他妹夫是两淮盐运使，他女儿嫁给了苏州织造家的公子……”
“我管他背后是阎王还是龙王！”林舒脚步不停，“现在跟我上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