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大堤，决口处。
洪水如脱缰野马，轰隆隆往外冲。几十个河工正在尝试打木桩、抛沙袋，可水势太猛，刚扔下去就被冲走。
一个老河工蹲在边上抽旱烟，摇头叹气：“修堤修堤，光知道往上报‘修好了’，其实呢？沙子里掺黄土，石头缝填茅草——这堤能不垮？”
林舒走过去：“老人家，依你看，这口子该怎么堵？”
老河工抬眼看他，见是个穿官服的，也不怯：“大人真想听？”
“真想。”
“那老汉就说实话。”老河工磕了磕烟袋，“这口子，硬堵是堵不住的。得学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先在下游开条泄洪道，把水引走一部分，减轻水势。然后再堵口子，才堵得住。”
他指着决口：“你看这水，急得跟什么似的。为啥？太湖憋了一肚子水，你硬要它从这儿出去，它就跟犟驴似的，越堵越来劲。”
旁边一个年轻河工插话：“俺爷常说——‘龙王爷修脚，憋死庄稼，累死老牛’。 这堤坝就像给龙王爷修脚，修得不好，龙王爷一跺脚，庄稼全淹了，累死咱们这些老牛也堵不住。”
林舒心中一动：“这话怎讲？”
老河工解释：“就是说啊，治水不能光堵。你得给水留出路，就像给龙王爷修脚，得修得舒坦。不然它一难受，发怒起来，遭殃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林舒沉思片刻，问：“如果现在让你来干，你怎么干？”
“简单。”老河工站起来，“第一，在下游王家洼开条沟，把水引一部分去那边洼地；第二，用船装石头沉到决口上游，减缓水速；第三，用竹笼装石块，一层层垒——竹笼有缝，能透水，水压小，垒得稳。”
林舒眼睛亮了：“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王，排行老三，都叫我王老三。在太湖上当了一辈子河工。”
“王师傅，”林舒郑重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堵口工程的总工头。人手、材料，你尽管开口，我来调度！”
王老三愣了：“大人信我？”
“信！”林舒斩钉截铁，“治水这事，你们这些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比坐在衙门里打算盘的官，懂得多！”
当天下午，林舒带来的二十船粮食全部分发下去。
十个新粥棚在灾区最严重的几个点搭起来，锅里的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林舒亲自掌勺，给灾民盛粥。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粥里。
林舒蹲下身：“怎么了？粥不好喝？”
孩子摇头，哽咽着说：“好喝……是甜的。”
旁边孩子娘抹泪：“大人，娃是说……粥里有米香，是甜的。这些天喝刷锅水，都忘了米是啥味了……”
林舒心头一酸，起身对排队的人群高声道：“乡亲们！朝廷没有忘记你们！从今天起，粥管饱！老人孩子，每天还能领一个馍！”
人群爆发出哭声中夹杂的欢呼。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到林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
“大人……这是俺藏了三天的口粮。听说您是京城来的大官，为了俺们这些泥腿子亲自盛粥……这饼子，您收着。饿了……垫垫。”
林舒看着那块沾着老人体温的饼子，眼眶发热。他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还回去：“老人家，饼子您留着。我吃了您的心意，就够了。”
他转身对众人说：“大家都看到了！朝廷的粮，是给老百姓救命用的！谁要是敢克扣一粒米——”他指向远处府衙方向，“本官就砍了谁的脑袋！”
这话很快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