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几个知县主动来找林舒。都是周知县那样的“实干派”——德清知县赵广平,安吉知县孙文举,还有个武康知县李茂,才二十多岁,进士出身,一脸书卷气,官袍却脏得看不出本色。
“下官等惭愧。”赵广平躬身道,“灾情发生以来,我等虽尽力,但人微言轻,要不到粮,调不动人……”
林舒摆手:“过去的事不提。现在本官来了,你们只管放手去做。要粮,我给;要人,我调;有人阻拦,我顶着!”
他拿出地图,摊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现在分分工。周大人,你负责灾民安置,务必五日内,让所有人都能喝上稠粥;赵大人,你组织大夫、药材,不能让疫病蔓延;孙大人,你征调船只,运送石料木材;李大人,你年轻,跟我上一线,咱们跟王师傅学堵决口!”
几个知县精神一振,齐声道:“遵命!”
李茂激动得脸发红:“大人……下官进士及第时,就读过您在北地修渠改田的奏疏。那时就想,若能跟着您这样的官办事,此生无憾!”
林舒拍拍他的肩:“别说这些虚的。治水如打仗,咱们现在就是一支军队。能不能打赢,就看咱们的心齐不齐。”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记住——一碗粥,一颗心。粥稠了,民心就稳了;民心稳了,多大的水患都能扛过去。”
王家洼泄洪道开挖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当地几个乡绅带着家丁拦住去路,说这地是他们祖坟所在,动不得。为首的正是刘知府的一个远房亲戚。
林舒赶到时,双方正在对峙。
“大人!”李茂急得满头汗,“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挖,还说要告御状……”
林舒走到那几个乡绅面前,平静道:“本官奉旨治水,王家洼是泄洪关键。你们要告状,可以。但现在,请让开。”
一个胖乡绅梗着脖子:“大人!这可是风水宝地!挖了泄洪道,坏了风水,咱们几家的气运……”
“气运?”林舒打断他,“是你们几家的气运重要,还是下游几万灾民的性命重要?是你们祖坟的风水重要,还是整个湖州府不被淹重要?”
他提高声音:“今日这泄洪道,挖也得挖,不挖也得挖!来人!”
赵劲带着锦衣卫上前。
胖乡绅见状,气焰矮了三分,但还嘴硬:“大人……您这是强征民地!不合王法!”
“王法?”林舒冷笑,“《大明律》有载:非常时期,官府可征用民地,事后按价补偿。本官现在就征了!至于补偿——”他看向李茂,“李大人,按市价三倍算给他们。银子从本官的俸禄里扣!”
这话一出,不仅乡绅愣了,连围观的灾民都愣了。
三倍市价?还从自己俸禄里扣?
胖乡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悻悻退开:“那……那大人可得说话算话。”
“本官一言九鼎。”林舒挥手,“开工!”
泄洪道挖了三天三夜。林舒几乎没合眼,跟工人们一起轮班干。王老三说得对,水势确实减缓了。
第四天,堵决口正式开始。
按照王老三的法子,十几条船装满石头,沉到决口上游。水速一慢,竹笼垒石就稳多了。几百号人昼夜不停,一层层往上垒。
林舒也脱了官袍,卷起袖子,跟年轻人一起抬竹笼。李茂更拼,手上磨出了血泡,简单包扎一下继续干。
第七天夜里,风雨大作。
眼看要垒成的堤坝,被一个浪头冲垮了一角。几个工人差点被卷走。
王老三急得跳脚:“快!加沙袋!加石头!”
林舒冲到最前面,扛起沙袋就往决口扔。风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洪水冰凉刺骨。
“大人!危险!”石头要拉他。
“别管我!”林舒吼道,“今天堵不住这口子,明天又得多淹几个村子!继续扔!”
那一刻,只是个拼了命要跟洪水抢人命的人。
雨越下越大,浪越来越高。可垒石的速度,更快了。
一个、两个、三个……工人们看见林舒还在最前面,谁也不好意思后退。连那些乡绅派来的家丁,也被这气氛感染,加入了扛沙袋的队伍。
凌晨时分,风雨渐歇。
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决口终于合龙。
欢呼声震天动地。工人们瘫倒在泥水里,又哭又笑。
王老三走到林舒面前,扑通跪下:“大人……老汉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官。”
林舒扶起他,自己也累得说不出话,只摆摆手。
李茂一瘸一拐过来,脸上却带着笑:“大人……咱们赢了。”
林舒看着渐渐平息的湖水,又看看身边这些泥人似的同伴,忽然想起老河工那句话——
“龙王爷修脚,憋死庄稼,累死老牛。”
他笑了,对众人说:“龙王爷的脚,咱们修好了。累死的老牛……休息休息,还能接着耕田。”
不知谁起的头,工人们唱起了当地的号子:
“嘿呦——嘿呦——
龙王爷发了怒啊,大水漫了田哟。
嘿呦——嘿呦——
官老爷挽袖子啊,跟咱一块干哟。
嘿呦——嘿呦——
石头垒成墙啊,洪水退了潮哟。
嘿呦——嘿呦——
庄稼还能种啊,日子还得过哟……”
粗犷的号子声,在太湖的晨雾中,传得很远很远。
林舒坐在堤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江南的水,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