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决口堵住后的第三天,林舒的官船驶入苏州府地界。
比起湖州的惨状,苏州表面上“好”得多——城墙完好,街道干净,连灾民都安置得“井井有条”。知府郑怀仁在码头迎接,一身官服纤尘不染,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林大人一路辛苦!”郑怀仁拱手道,“下官已按朝廷章程,设粥棚十二处,安置灾民五千余人。这是账册,请大人过目。”
账册厚厚一本,条目清晰,数字工整。林舒翻了翻,抬眼问:“粥棚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郑怀仁笑容不变:“大人远来劳顿,不如先到衙门歇息……”
“现在就去。”林舒打断他。
郑怀仁只得引路。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城西一处空旷地。果然有粥棚,锅也冒着热气,排队的人……却稀稀拉拉。
林舒走到锅前,拿起勺子一搅——米粒倒是不少,可粥是温的,这个时辰本该滚烫才对。
“一天发几次?”他问管粥棚的衙役。
“两、两次……”衙役偷眼看郑怀仁。
“何时发的?”
“辰时一次,申时一次。”
林舒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他走到一个排队的老妇面前:“老人家,领到粥了吗?”
老妇摇头:“早上来过,说发完了。让晌午再来……”
“早上几点发完的?”
“辰时三刻就没了。”旁边一个汉子愤愤道,“说是按人头定量,可咱们数了,根本没发够数!那些穿得整齐的,一来就能领到;咱们这些破衣烂衫的,排到了就说没了!”
林舒转身,盯着郑怀仁:“郑大人,解释解释?”
郑怀仁额头冒汗:“这……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下官回去定严查……”
“不必了。”林舒挥手,“从现在起,粥棚由本官的人接管。石头,带咱们的人过来,重新熬粥,当场发放!记住——粥要滚烫,筷子插进去不倒,老人孩子优先!”
他又对郑怀仁道:“郑大人,带我去看看‘安置’的灾民。”
安置点设在城隍庙后的一片空屋。屋子倒是不少,可林舒走进一看——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里,挤了二十多口人。地上铺着稻草,霉味扑鼻。几个孩子瘦得眼睛突出,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叫安置?”林舒的声音冷得像冰。
郑怀仁还想辩解,林舒已经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老人家,在这里住几天了?”
老人咳嗽着:“五、五天了……一天两碗稀粥,饿得睡不着。夜里冷,我家小孙子都冻发烧了……”
林舒摸了摸地上的稻草,潮湿冰冷。他起身,对跟在身后的李茂道:“记下来——第一,立即采购干草、被褥;第二,从今日起,粥棚增加一顿,一日三顿;第三,请大夫来巡诊,所有病患免费医治。”
他看向郑怀仁,一字一顿:“郑大人,你这些天的‘政绩’,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现在,请你把府库钥匙交出来。”
“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舒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灾民的命,就是最大的规矩。交钥匙,或者——”他指了指身后的赵劲,“让锦衣卫帮你交。”
郑怀仁脸色煞白,哆嗦着交出了钥匙。
当天下午,苏州府的官场地震了。
林舒开府库查账,发现存粮账实不符高达三成;安置灾民的拨款,七成“还在路上”;就连那些发霉的稻草,都是按新草的价格采购的。
“好一个‘苏州样板’。”林舒看着账册冷笑,“郑怀仁,你这知府当得真‘漂亮’。”
郑怀仁跪在地上,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