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林舒直奔杭州。
杭州知府张文远，是裴世珩在江南的门生之一，素有“能吏”之名。林舒到的时候，他正在钱塘江堤上指挥抢险。
“下官拜见林大人！”张文远一身泥水，行完礼就急着说，“大人来得正好，这段江堤年久失修，下官担心撑不住下次大潮……”
林舒看了看堤坝，又看了看正在加固的民工，问：“张大人，灾民安置如何？”
“按大人之前传令的章程，粥一日三顿，稠；安置点都发了被褥，每日有大夫巡诊。”张文远擦着汗，“就是……就是钱不够用。下官把衙门自己的开销都压到最低，俸禄也捐了一半，可还是捉襟见肘。”
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大人请看，这是详细开销。每一笔都记着，绝无虚报。”
林舒翻了翻，账目确实清楚。连“知府张文远捐俸五十两”都记在上面。
“朝廷的拨款呢？”他问。
“户部的三十万两，只到了二十万。”张文远苦笑，“说是漕运中断，运不过来。下官派人去催，来回跑了几趟，每次都说‘在路上了’。”
林舒沉吟片刻：“带我去看看粥棚。”
杭州的粥棚，确实比苏州强得多。粥是滚烫的，排队秩序井然，还有衙役专门照顾老人孩子。林舒走到锅前，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适中，米香浓郁。
“这是……”他尝出了特别的味道。
“回大人，下官让伙夫在粥里加了少许盐和姜末。”张文远解释，“灾民身子虚，光喝白粥不行。加点盐补力气，姜驱寒。”
他又指向一旁：“那边还有药茶摊，免费的。都是祛湿防病的方子。”
林舒点头，又问：“我听说杭州有不少乡绅富户，他们可曾捐钱捐物？”
“捐了。”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捐款捐物的明细。最多的捐了五百两，最少的也捐了五十石粮。下官都让人刻了碑，等灾情过了，立在城门口，让百姓记住他们的善举。”
“善举要记，但不是刻碑就完了。”林舒看着名单，忽然道，“张大人，你想过没有——这些捐款，其实可以变成更长久的善举？”
张文远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林舒指着堤上劳作的民工，“现在加固江堤，用的是灾民中的青壮，官府管饭，但没有工钱。如果从捐款里拿出一部分，按日发些工钱呢？”
“这……”张文远迟疑，“可捐款是说好了赈灾的……”
“这就是赈灾。”林舒目光深远，“灾民有活干，有饭吃，还有钱拿——哪怕一天只给十文钱，那也是钱。等灾情过了，他们手里有点积蓄，就能重新开始。这比光喝粥熬日子，强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些倒塌的房屋要重建。官府可以统一采购材料，雇佣灾民中的工匠，工钱从捐款里出。这样，房子盖起来了，灾民也有了生计。”
张文远眼睛亮了：“大人高见！下官怎么就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林舒拍拍他的肩，“你是怕人说你‘挪用捐款’，怕担责任。可咱们做官的，有时候就得担点风险——为了老百姓，值得。”
当天，杭州府贴出告示：招募灾民加固江堤，管三顿饭，日结工钱十五文；招募工匠重建房屋，工钱另算。
告示一出，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
一个老木匠拉着林舒的手，老泪纵横：“大人……有了这工钱，俺家那口子抓药的钱就有了……您这是救了俺全家啊！”
林舒扶起他：“老人家，是你们自己在救自己。官府只是搭把手。”
离开杭州时，张文远送他到码头，郑重一揖：“大人今日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为官一任，不仅要救急，更要谋长远——这话，下官会刻在衙门大堂上。”
林舒笑了：“记住就好。江南的灾，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肯动脑子、肯做实事的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