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林舒到的时候，南京留守、魏国公徐显宗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这位开国功臣之后，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见林舒下船，他上前拱手：“林大人，一路辛苦了。金陵的灾情，老夫已初步处置，请大人查验。”
徐显宗办事，确实老辣。粥棚、医棚、安置点，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他主动召集金陵富商，募捐了二十万两白银，专门用于灾后重建。
“国公爷费心了。”林舒由衷道。
“应该的。”徐显宗叹道，“老夫世受国恩，理应为国分忧。只是……”他顿了顿，“有件事，得跟大人交个底。”
两人走进留守府书房。徐显宗屏退左右，低声道：“大人查修堤款贪墨案，可查到湖州知府刘文康头上？”
林舒点头：“已有眉目。”
“那大人可知，刘文康背后是谁？”
林舒心中一凛：“请国公爷明示。”
徐显宗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祁”。
林舒瞳孔骤缩。
祁王，永昌帝第三子，今年二十五岁，生母早逝，在朝中素来低调。可若真是他……
“证据呢？”林舒沉声问。
“老夫没有证据。”徐显宗摇头，“但刘文康的女儿，去年嫁给了祁王府的长史。而那三十万两修堤款，最后有三万两，进了金陵‘庆丰号’钱庄——这钱庄，祁王府有暗股。”
他看向林舒，目光如炬：“林大人，这事……你还要查下去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良久，林舒缓缓道：“查。为什么不查？”
“可是牵连皇子……”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林舒站起身，“国公爷，陛下授我临机专断之权时说过——‘江南的事，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这句话，我记着。”
徐显宗凝视他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林望之！老夫没看错人！”
他也起身，郑重一揖：“既如此，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庆丰号的账本，三日内，送到大人手中。”
在江南奔波这些时日，走遍六府二十三县。终于，各地灾情渐稳，流民陆续返乡，重建开始了。
临行前夜，林舒独自登上金陵城墙。
脚下是六朝古都，万家灯火。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笙歌又起——生活，总要继续。
这些天来，他见过太多：有郑怀仁那样的“聪明官”，有张文远那样的“实干官”，有陈知县那样的“老实官”，也有徐显宗那样的“老辣官”。
更多的，是王老三那样的河工，是捐出最后半块饼的老汉，是守着粥锅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衙役，是领到工钱哭着说“能抓药了”的木匠……
江南这场大水，冲垮了堤坝，也冲出了人心。
有人趁机敛财，有人舍命救人；有人敷衍塞责，有人呕心沥血。
而林舒自己，瘦了十斤，手上磨出了厚茧，脚上全是水泡。可心里，从未如此踏实。
“大人。”石头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船备好了，明日卯时出发。”
林舒点头，忽然问：“石头，你说咱们这趟，算成功吗？”
石头想了想，憨厚地笑：“大人，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俺知道——咱们来的时候，到处是哭声；现在要走了，能听见笑声了。这就算成功了吧？”
林舒也笑了。
是啊，哭声变笑声，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他最后望了一眼江南的夜色，转身下城。
灾后还要重建，后面还有一场硬仗——修堤款的贪墨案，皇子的牵连，朝堂的攻讦……
但他心中无惧。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仅是证据，更是千万江南百姓重燃的希望。
